以人民的名义,讨伐“王者农药”!

干蒸  著

 

欲借东风,须万事俱备。先是主流媒体先后密集曝光全国各地的未成年人玩《王者荣耀》时发生的可怕事情(私自用父母的银行账户充值游戏达数千乃至上万元、连续玩好几天猝死床上),接着主导媒体登场,轮流对《王者荣耀》口诛笔伐。

《人民日报》先后三评《王者荣耀》,鉴于篇幅有限,故摘录中心语句以体现其核心观点:

第一篇叫《人民网评王者荣耀:是娱乐大众还是“陷害”人生》:

“以《王者荣耀》为例,对孩子的不良影响无外乎两个方面:一是游戏内容架空和虚构历史,扭曲价值观和历史观;二是过度沉溺让孩子在精神与身体上被过度消耗。”

“面对各种声音,游戏出品方近日推出了健康游戏防沉迷系统的‘三板斧’……但‘三板斧’能否‘解毒’还有待时间检验。”

第二篇叫《或许赢得了游戏 也已输给了自己》:

“从风靡的原因看,主要有两个特点:其一,门槛低,操作简单,入门容易,便于不同年龄、职业、身份的人参与其中;其二,团队作战带来的社交功能满足了游戏之外的人际需求……或许,游戏的社交化及其产生的后果超出了设计者的预想……政府和游戏制作方在监管方面也做出了一定的努力。”

最后一篇叫《过好移动生活谨防不小心掉坑里》:

“不可否认,由于技术和认知的局限性,不经意间会发生出人意料的事情……过好‘移动生活’,要坚守共同价值……只要关乎生命健康、公共利益、社会责任等,不仅要平衡好群己权界,而且要坚守价值的共识排序……如何健康地生活、工作与娱乐,你我都不是旁观者,不妨自问:‘移动生活’,准备好了吗?”

如果拿着这三篇评论各自的核心观点反复把玩,再考虑到它们竟然不是合并在同一篇文章里,而是先后发表,不得不让人思疑:评论文章的批判力度为何一篇比一篇下滑?仿佛一开始骂得狠了,骂得抵触了某些人的思想,不得不在后续降温;或是一开始甩个大棒,让企鹅的市值稍跌一些,接着又表示党的动物园还是愿意继续圈养它。在此我无意作无根据的诛心之论,但这三篇评论文章从实打实的现实批判跳到抽象虚幻的“时代大背景”去,不得不让人失望。

《王者荣耀》被点名批判后,据媒体报道,2017年7月4日,腾讯控股市值因此蒸发了1100亿人民币。这令不少人咋舌,甚至担忧《王者荣耀》会陷入不可脱身的舆论风暴。其实不必作如是观:《王者荣耀》除了“玩家零门槛”、游戏可玩度高以外,更重要的是其核心优势之所在:它不仅成功地实现了游戏的深度社交化,而且极好地填补了我国年轻一族文化生活之空虚。前一点是《人民日报》未有深入阐述而只是略微带过的,而笔者认为《王者荣耀》的社交化及其产生的后果并未如《人民日报》所言“超出了设计者的预想”,相反是设计者的智慧之主动淋漓展现;关于后一点,《人民日报》也未有深入阐述,而只是跑到时代大背景的真空中去大谈技术进步是把双刃剑之类的老生常谈之语。相反,本文认为这两点,尤其是后一点,是革命马克思主义者在《王者荣耀》被批判一事上应该关注的点。

《王者荣耀》的玩家注册量之所以能突破2亿,且日活跃玩家量超过8000万,是因为它的游戏玩法本身就是社交化的,移动互联的诞生和不断优化使我们——无论是城市青年,还是农村的年轻一代手机一族——彻底进入了线上社交日常生活化的时代。即使是在梦中,我们也可能在拿着手机刷微信推特,何况我们的工作和娱乐休闲,哪怕是和朋友的两三句简单问候,都习惯在移动互联平台上进行了。这种线上社交不仅没有遏止、反而加强了我们的同辈压力和社交依赖度。《王者荣耀》的角色比对、积分榜、团战功能等设计就很好地满足了同辈间的社会竞争心态,也创造了很活跃的社交话题。

而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王者荣耀》的确如部分评论文章所指出的,它的部分人物设定不符合历史事实,它的游戏题材本身并没有很多划时代的特色。很多老一辈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年轻人愿意把这么多宝贵时间砸在这上面来,而无视生活中其他有意义的兴趣爱好。我们不妨参考其他市场,比如面包市场:如果说这是当地群众的生活必需品,而有三种同等价格而质量却分别处于不同品质的面包,且供应充足。如果说群众都消费得起——这个条件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其实是挺苛刻的——他们会如何选择呢?正常人是肯定不会选择劣等面包的,也不会优先考虑中等面包,相反,群众会一窝蜂似地涌去排队买优质面包。那么换句话说,如果我们认为《王者荣耀》就是这些劣质面包,于是顺理成章地,我们就应该反思为何我国的文化市场没有供应给我们劳动群众充足的消费得起的“优质面包”?

我们人民群众的《人民日报》并没有花精力去考察这个紧要的问题,去透视文化市场匮乏的根本原因。相反,它习惯于“以人民的名义”去批评“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王者荣耀》。在它眼中,这种喜闻乐见是令人痛心的,或许直接引用托洛茨基的相关评论可以收一针见血之功效吧:

“现在的统治层自以为负有使命不仅要在政治上控制精神的创作,而且要规定它发展的道路。绝对命令的方法,同样地使用到集中营、科学的农业以及音乐方面。党的中央机关报常常对建筑、文学、戏剧和舞蹈发表不署名的指示性社论,口气像军令,对哲学、自然科学和历史,那就更不用说了。”

“一种艺术的民族形式,等于它让一般人容易了解的性质。《真理报》向艺术家发命令说:‘凡是人民不要的东西,就不可能有美的意义。”这种拒绝对群众进行艺术教育的民粹派老公式,现在有了更加反动的性质,因为决定人民要什么艺术和不要什么艺术的权力仍在官僚手里。’”[1]

为何我国文化市场没有供应给我们劳动群众充足的消费得起的“优质面包”,却给了我们一款尽管“陷害了人生”、有如“毒药”、“砒霜”但却依然有逾8000万日活跃用户量的《王者荣耀》呢?与其将莫须有的罪名加诸企鹅(对于企鹅的资本属性,参见微信公众号“土逗公社”的原创推文:《防沉迷的〈王者荣耀〉:防得了小学生,防不了背后的资本逻辑》,该文提出了一个很有趣而不失深刻的分析视角),不如睁大双眼去观察我国资本主义官僚集团的政治垄断如何决定性地导致了文化市场的匮乏,让我们不少年轻人不得不在饿肚子的客观事实面前下意识地啃起了“劣质面包”。

由于上文所引托洛茨基的两段话是评价以斯大林时代的苏联为代表的官僚工人国家的,有读者或许质疑是否适用于中国当前社会性质。从新中国成立到上世纪80年代初期,凌驾于社会各阶级之上的官僚特权集团垄断了国家机器的领导权,该集团出于统治地位合法性之考虑,仍致力于社会主义财产关系主体地位之存续(然而国有资产仍与公有制资产相差一大段距离)。以国民党和英美大资本为首的资产阶级国家机器虽被粉碎,无产阶级民主却未能从根本上确立。以思想文化领域为例,官僚集团为了巩固其垄断地位,大肆镇压国内包括革命马克思主义者在内的左翼反对力量,窒息无产阶级政党应有的民主生活,严厉限制国内左翼知识分子的批评自由。在80年代中后期至今,我国的社会主义财产关系被逐步废除,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逐步在国有和非国有部门占据了主导地位。建国以来,工人阶级辛勤劳动积累起来的带有社会主义性质的国有资本悉数转化为资产阶级性质的国有资本和私有资本。官僚集团在本质上延续其一贯的野蛮政策,继续不遗余力地打压和控制工人阶级的民主斗争,发展健全资产阶级国家机器,以便在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中拉拢与收编党外资产阶级、镇压、消磨与剥削工人阶级,以保持一党官僚集团之垄断地位。而在文化领域,虽再无广泛地动辄肉体摧残,但是借助互联网监控技术建立起全方位的“书报审查”、“音像作品审查”,官僚集团转而有组织地实时过滤掉那些鲜活地反映了劳动群众民主斗争行动及共产主义诉求的作品,隔绝乃至压制劳动群众激进的民主斗争发声,并力图以其炮制的意识形态取而代之。因此,本文认为托洛茨基这两段话所代表的分析视角在当前仍具有现实意义。

官僚集团的文化专制有很多鲜活的表现,而最为瞩目的当属“403 Forbidden”和“科学上网”之现象。凡是在事实上或潜在的可能性上威胁到官僚集团政治垄断地位的文化活动,都处于严密防范乃至扼杀的局面。但是“当专政具有情绪激昂的群众基础和世界革命的前景时,它并不害怕实验、研究和学派斗争,因为它明白,只有这样才能造就一个新的文化时代”。 以外国优秀影视作品为例,如部分口碑极好的美剧(如《绝命毒师》、《纸牌屋》、《越狱》),即使要屈从资本的逐利压力和意识形态统治,也大都是能够深刻地反映出特定群众乃至社会各阶层的内心想法,大胆地把社会矛盾暴露出来的,真正激发起人民群众自发的而不是被指挥的热切讨论。我们应该认可:想法是否正确,不能作为“是否允许提出和讨论想法”的依据。制度自信、文化自信不是来自于消灭异己者的声音,而是来自于对立双方充分自由地表达意见以及平等公开的辩论。如果说这是没有政治常识和“治国经验”的人所特有的幼稚想法,那么工人阶级也没有多少机会在日常生活中民主地集体地直接地治理国家。倒是“恩赐”我们克服“幼稚”的机会啊!官僚集团一边喊着文化发展要走市场化道路,一边无视市场的热切反响而肆意阉割优秀电视剧作品、文学作品、诗歌、评论,而剩下的,就必然只能是那些庸俗化的婆媳伦理剧、抗日神剧、古装穿越剧宫斗剧了。因为在这些题材上,编剧一般不需要认真考虑官僚统治集团的情绪。而在微信公众号、微博、视频网站(如B站)、论坛(如知乎、百度贴吧)等社会各阶层活跃地表达自己“不同的观点和意见”的平台,官僚集团熟练地运用了403 Forbidden的手法予以封杀。403 Forbidden的套路在于它是依法执行的,而相关的法律法规则是绝对优先地代表官僚集团的统治要求。另一方面,“科学上网”的现象代表了我国青年与外国不同意识形态的广泛交流受到极大阻碍。而只有这种广泛交流,才能够缩短我国相对落后的“现代文化”和先进资本主义国家之间存在的文化差距,才能够真正地暴露出不同文化各自的优劣所在。而官僚集团却以“人民的名义”、“以国家安全的名义”筑起了一道墙。种种文化专制手段沉重地桎梏了我国民族文化水平的提升,因此,文化市场上充斥着大量媚俗恶俗的产品与服务。在如此有限的低质量的文化消费选择面前,劳动群众(特别是收入水平较低、教育投入较少的阶层)不得不取食“劣质面包”。

除了文化领域野蛮专制的直接作用,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制和官僚集团对政治权力的垄断也是《王者荣耀》得以成功推广的温床。而据大部分数据统计显示:《王者荣耀》玩家中24岁以下的年轻用户占总用户数的52%以上,本科以上学历玩家占用户总数的54.9%以上;2. 游戏高峰时段为白天的12:00至13:00,及夜间的21:00—23:00。中国特色资本主义要求平均10小时的实际工作日,加上上、下班的所谓“通勤时间”,上班族的空闲时间碎片化了。《王者荣耀》随时随地能登录刷两盘的特点配合其社交性,的确可以极大地满足上班族在闲余时间的快餐式娱乐需求。而官僚集团垄断了政治权力,并且尽可能压制一切被认为威胁到统治稳定的言论与行动,使得我们年轻一代工人阶级(新生代农民工、大学生)没有时间和机会去深入参与真正能够符合人的社交本性的政治管理事务。而在工人阶级专政的体制下,在这些被作为日常生活的政治民主实践中,年轻人会激发出内心火一般燃烧的创造热情,他们会自觉地拒绝“劣质面包”,全身心地在政治民主管理中享受生活。

“新的一代由于没有阶级斗争和革命的经验,就只有在苏维埃民主的条件下,只有自觉地研究过去的经验和现在的教训,才能够成熟起来而独立地参加国家的社会生活。独立的性格像独立的思想一样,没有批评是不能发展的。可是苏联青年却根本不容许有起码的机会来交流思想,犯错误,以及做试验并改正他们自己的和别人的错误。一切问题,连他们自己的问题在内,都由别人给他们做了决定。他们所做的只是执行这些决定,并且歌颂那些做决定的人。”[2]

《人民日报》借着三篇评论,来向公众和资本展现它主子在我国文化领域的绝对权力。官僚下意识地拒绝去坦白我国年轻一代所要面对的文化市场之匮乏。官僚的喉舌批判别人,却不懂得自我批判,还妄图借此收拢民心。

革命马克思主义者必须把粉碎“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化专制纳入过渡纲领中去,以激发起我国青年的斗争力量。或者说把青年人的社会热情从游戏转移到争取民主权利的斗争中,把青年人的旺盛精力从延续、服务资本主义转移到摧毁资本主义上来。

为此应该讨论的过渡措施包括:

  1. 以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广泛揭露我国文化市场的劣根性及其背后的体制毒瘤,批判对劳动群众精神文化需求的政治压制和经济剥削。
  2. 向劳动群众宣传推动高等院校文科教育自由化的必要性,批判国内外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号召废除任何形式的对互联网平台、纸质传媒的意识形态审查制度,逐步开放对境外网站的访问限制。
  3. 更好地利用社交媒体传播革命马克思主义,推动我国青年人更广泛地接触共产主义斗争,凝聚起青年人的民主斗争力量,把青年人的社交热情和对社会不公正现象的愤怒转移到共产主义革命斗争的旗帜下。

然而,以上措施要能真正起到实效,就必然在每一个突破性的环节上都与我国官僚集团的独裁统治和物质基础——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生尖锐冲突。这就意味着革命马克思主义者必须把上述过渡性措施置于共产主义革命斗争的旗帜下,谋求彻底地粉碎我国资本主义国家机器,铲除资本主义社会制度。

本文到此告一段落,还是以陈独秀先生的《新青年》创刊词某两段结尾:

“吾见夫青年其年龄,而老年其身体者十之五焉;青年其年龄或身体,而老年其脑神经者十之九焉。华其发,泽其容,直其腰,广其膈,非不俨然青年也;及叩其头脑中所涉想,所怀抱,无一不与彼陈腐朽败者为一丘之貉。其始也未尝不新鲜活泼,寝假而为陈腐朽败分子所同化者,有之;寝假而畏陈腐朽败分子势力之庞大,瞻顾依回,不敢明目张胆作顽狠之抗斗者,有之。充塞社会之空气,无往而非陈腐朽败焉,求些少之新鲜活泼者,以慰吾人窒息之绝望,亦杳不可得。

循斯现象,于人身则必死,于社会则必亡。欲救此病,非太息咨嗟之所能济,是在一二敏于自觉、勇于奋斗之青年,发挥人间固有之智能,决择人间种种之思想,——孰为新鲜活泼而适于今世之争存,孰为陈腐朽败而不容留置于脑里,——利刃断铁,快刀理麻,决不作牵就依违之想,自度度人,社会庶几其有清宁之日也。青年乎!……”


[1] 列昂·托洛茨基《被背叛的革命》,“第七章  家庭、青年与文化” ,“民族与文化”

[2] 列昂·托洛茨基《被背叛的革命》,“第七章  家庭、青年与文化” ,“反青年的斗争”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