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与左翼

斯蒂芬·R·沙洛姆  著

田七  译

阿迪  校

 

   

从何解释某些左翼人士对弗拉基米尔·普京和俄罗斯的狂热呢?

为何有部分左翼人士会鼓励俄罗斯对叙利亚的轰炸行动,却断然无视从医生促进人权协会,国际特赦组织和人权观察那里得到的俄军非法地以医院为轰炸目标的证据?[1]为何有部分左翼人士试图为俄罗斯侵占克里米亚和公然干涉乌克兰辩护呢?

当然了,左翼群体为莫斯科作辩护已经有一段可耻而漫长的时日了。这种对左翼价值观的背叛行径是无可开脱的,然而我们至少可以理解人们持有这些固执念头的一部分原因。

在以往,许多决心从事进步事业——特别是民权和劳动权——的美国人加入了共产党,因为后者是一个积极而有力地投身于上述斗争的组织。尽管他们意识到共产党员被要求在外交政策的问题上追随苏联的路线,但依然选择了加入共产党。事实上,即使是他们对民权和劳动权运动的贡献,在一定程度上也由于他们对一个屈从于苏联外交政策的等级制政党的忠诚而打了折扣(试问有多少真诚的激进人士由于共产党对莫斯科大审判或是《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辩护而疏远了左翼呢?试问在二战时期,由于共产党支持《史密斯法案》下对托洛茨基主义者的审判和定罪,而使左翼遭受的伤害有多沉重呢?)。即便如此,我们仍可以理解许多共产党人相信他们的参与是促进国内社会公正的原因,并因此他们不去责难苏联的罪行。

另一个让左翼人士对苏联的态度如此和缓的原因是:在以往,苏联在国际上总的来说是站在伟大的反殖民斗争的立场上的。苏联的经济和军事援助,以及外交支持帮助了很多第三世界国家摆脱西方殖民主义或新殖民主义的统治。现在看来,这些援助从未如莫斯科当局所暗示的那样始终如一和无私奉献。例如,苏联对厄立特里亚解放斗争的反对就令人震惊,此外早在1921年,新成立的苏联为了维持它与穆斯塔法·凯末尔的关系而出卖了土耳其共产主义激进分子。此外,由斯塔西特务建立安全机关来支持的民族解放算不上真的解放。同样地,在西班牙内战期间,苏联对于共和国的支持使得即使佛朗哥被打败了,西班牙民主政权也不太可能继续存在。再者,我们应该指出:根本无须站在进步的立场上,列强也会经常试图削弱其竞争对手对于殖民地的统治——关于这点,我们只要联想到德皇对爱尔兰叛军的援助即可。尽管如此,无可置疑的是苏联在加速殖民主义终结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因而我们可以理解为何许多左翼人士迷恋于此。苏联的声望也由于它在击败纳粹德国过程中的作用而蒸蒸日上(虽说苏德战争肇因于苏联和纳粹德国的条约)。

使得一些左翼人士错误地但可以理解地捍卫苏联的第三点原因是:苏联这个国家是致力于(至少是在口头上)建设社会主义的。对于苏联何时成为一个独裁国家的判断,有原则的社会主义者存在分歧——我认为这可以追溯到对工人左翼反对派和喀琅施塔得的覆灭——但毋庸置疑的是最迟到20世纪20年代中期,苏联已经不存在民主制度,而正因为无民主制度则社会主义无从谈起,苏联也就没有社会主义制度的存在。除了他们口头承诺的社会主义,苏联集团的成员还宣称他们忠于社会公正,在一定程度上这并不全是口头说说而已。由于社会公正——和社会主义一样——必须把民主权利包含在内,苏联以及它阵营内的伙伴们极其缺乏社会公正。但它们确实倾向于实现比许多西方国家更多的社会与经济平等,以及更发达的社会福利政策。这些成就产生了不幸的影响,即错误地暗示了我们面临着这样一种权衡:我们要不拥有经济公正要不拥有政治民主,但无法两者兼得。的确,一个巴西贫民窟的居民可能会选择古巴的医疗卫生而非自己国家的形式民主。但是哥斯达黎加,一个不属于社会主义启蒙的典范,却实现了民主制度和与古巴国民不相上下的国民预期寿命。

尽管如此,对于许多左翼人士而言,在苏联领导下的“共产主义”国家宣称他们追求社会主义这样一个事实,使他们更易于忽略这些国家的罪行。

 

问题是,鉴于上述对苏联进行辩护的每一个蹩脚但可以理解的理由都已不再适用,为何如今许多左翼人士仍会对俄罗斯的罪行视若罔闻呢?

在过去苏联总体上是支持世界各国包括美国在内的左翼政党,此刻的莫斯科则似乎更多地支持极右翼政党而不是左翼政党。[2]在美国,无论俄罗斯窃取邮件来帮助共和党候选人的意图是否被证实,普京支持唐纳德·特朗普而不是希拉里·克林顿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左翼对普京的辩护并非是对一个至少促进美国公民权利运动的政权犯下的罪恶视而不见。不,他们是对一个支持即将统领美国有史以来最右翼政府之一的候选人的政权所犯罪行视而不见。

过去苏联总体上是持反殖民主义的立场,在当前这一后殖民时代,普京领导下的俄罗斯是谋求通过武力攫取或是控制(他国)领土的大国之一。这些领土包括:车臣、南奥塞梯、东乌克兰和克里米亚(联合国大会以100票比11票,58票弃权的投票表决对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予以谴责)。

一些左翼人士喜欢宣称俄罗斯、叙利亚、伊朗和真主党组成了一个英勇地挑战美国和以色列帝国主义的“抵抗轴心”。这一说法忽视了1970年代哈菲兹·阿萨德干涉黎巴嫩来对抗巴勒斯坦人和黎巴嫩左翼,以及近来巴沙尔·阿萨德和华盛顿当局合作折磨囚犯的事实。[3]目前,有数以百计的巴勒斯坦人在巴沙尔的酷刑室内饱受煎熬。[4]假如这就是所谓的“抵抗轴心”,那么我们应该考虑加上欧洲那些已在支持阿萨德的极右翼政党。[5]事实上,鉴于莫斯科已成为以色列军用无人机的大额买主和以色列的头号石油供应国,[6]以及它已和以色列所协同展开的对叙利亚的轰炸行动,或许以色列同样应被考虑视为这一“抵抗轴心”的成员之一?[7]毕竟,以色列本身确实没有参与联合国谴责克里米亚遭吞并的决议。[8]

苏联可以自夸一些进步性的社会政策,但这已成为过去时。普京已明确地采纳了右翼的意识形态,吸收了流亡分子、甚至是法西斯主义哲学家的思想。[9]普京的政党,即在杜马中占据了四分之三席位的统一俄罗斯党,已经正式将“俄罗斯保守主义”作为其政党的定位。正如“今日俄罗斯”(俄罗斯政府资助的新闻出版社)所报道的:

政治学家德米特里·特拉文说,自称为“保守派”的统一俄罗斯党人“简单地决定其地位”为右翼政党。 这就是说,他们是“根据民族传统维护市场经济价值的政治家”,罗斯鲍尔特通讯社援引他的话说。

与此同时,他说,他们“并非是如自由主义者那般坚定的自由捍卫者”,而且他们并非“如社会民主主义者那样是平均主义的追随者”。[10]

由于它的伊斯兰恐惧症以及反LGBT的压制措施,俄罗斯使得美国看上去像是天堂。俄罗斯男性预期寿命比巴西男性预期寿命短六年,而比墨西哥男性预期寿命短十年;俄罗斯政府在教育事业上的支出占GDP的比重为墨西哥的80%,并且不到巴西的四分之三。[11]由于其公共部门的规模,俄罗斯政府支出占GDP的比例比日本、希腊、英国和西班牙政府支出都要小(但它的军事支出占其全部政府支出的比例比上述国家的都要大得多)。[12]无论是在实践上,抑或是在激励上,甚或是在口头上,如今的俄罗斯都没有反映出左翼的价值观。

 

这么说来,为何左翼人士对俄罗斯如此狂热呢?

毋庸置疑的是,对于某些左翼人士而言这种狂热只是一种怀旧。美国和平委员会,作为冷战时期一个奴性十足的莫斯科的政治工具,天真地追忆起苏联和哈菲兹·阿萨德领导下的叙利亚复兴党政权间的盟友情谊,或许就这样简单地转向美化俄罗斯今日对阿萨德王朝继承者的支持(因此,和平委员会对大马士革进行了影响恶劣的宣传,并且参与了叙利亚政府发起的宣传活动)。[13]

然而对苏联光荣时代热切的追忆仍不能解释绝大多数左翼人士对俄罗斯的迷恋。反之,是由于“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这一有害的教义很不幸地被大部分左翼群体所接受。

一架民用飞机在俄罗斯所支持的乌克兰分裂地区被击落,美国(和其他国家一道)指责称俄罗斯应对此事负责。自然而然地,某些人条件反射地认为这要么是西方国家捏造的事件(一次伪造的情报),要么最起码是一次应由美国和它的盟友们负主要责任的悲剧。对某些人而言,俄罗斯对此事的宣传是多么容易被反驳,这充其量只是确认这些捏造事件的行为是多么的恶毒[14]

一队援助车队在叙利亚境内遭到轰炸。华盛顿指责俄罗斯或是叙利亚应对此事负责。鉴于阿萨德对待阿勒颇有一套明确的政策,即强迫后者“要么投降,要么挨饿”,[15]显然华盛顿的指责是有可信之处的。进一步获得的证据充分地表明俄罗斯或叙利亚应对此事负责。[16]但对于某些左翼人士而言,这些由美国政府提供的事实使后者显得不可靠。

现在看来很明确的是,任何时候两个帝国主义国家相互竞争时,一方总是试图为双方行径的差别提供一个片面的、军国主义色彩的解释。对自己所在一方的政府声明的怀疑当然是必要的。在苏联时期,美国政府试图把莫斯科描述为应对冷战的开始负全责的一方,也是在每一次国际争端中作为侵略者的一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反驳这一主流的观点都是很重要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拒绝美国带有偏见的叙述,却接受苏联针锋相对的却同样偏见性的叙述;也不意味着我们以西方宣传的名义来无视苏联的古拉格或是《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秘密条款,或是卡廷大屠杀,又或者是1956年苏联对匈牙利的侵略和苏联在1978—1988年对阿富汗的侵略。同时反驳美国和苏联的宣传台词既是完全可行也是完全正确的。当今“和平民主运动”组织的前身——“东、西方和平民主运动”组织——令人满意地争取到中美洲西部的政治活动家们在一份谴责苏联对东欧政策的声明上署名,并且争取到东欧的异见分子在一份谴责美国对尼加拉瓜和萨尔瓦多政策的声明上署名。正是这类拒绝双方及其谎言的举措,应该成为所有左翼政治不可或缺的要素。

如果俄罗斯利用黑客干扰美国总统大选,仅仅指出华盛顿染指他国大选的肮脏记录是不够的。当左翼人士谴责美国对他国大选的干涉时,我们也应该谴责俄罗斯对其他国家(包括但不限于美国)同样的干涉。虽然希拉里·克林顿阵营攻击俄罗斯黑客行为的言论(“罗纳德·里根的棺材盖摁不住了”)[17]的确带有麦肯锡主义的色彩,左翼对俄罗斯的罪行进行严正的谴责也是理所当然的。美国在世界上犯下的所有罪行都不能证明俄罗斯罪行的正当性。美国犯下的罪行不应该让我们对莫斯科的罪行默不作声,任何更多的俄罗斯罪行也不应该让我们对美国在伊拉克、洪都拉斯和世界其他地区所犯下的罪行默不作声。

原文出处:New Politics


[1] 医生促进人权协会(Physicians for Human Rights);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可参见医生无国界组织(Medecins Sans Frontieres)的文章 《对阿拉伯联盟的医院所受袭击的评论》(“Review of Attack on Al Quds hospital” )

[2] 《同床异梦:普京和欧洲的极右翼者》(Strange Bedfellows: Putin and Europe’s Far Right)以及《为什么说欧洲有必要担忧普京实用的“愚蠢行为”?》(“Why Europe Is Right to Fear Putin’s Useful Idiots”),爱丽娜・波尔雅科娃(Alina Polyakova)撰;《弗拉基米尔·普京是如何满足欧洲的疯狂右翼的?》(“How Vladimir Putin Feeds Europe’s Rabid Right”),安娜·尼姆佐娃(Anna Nemtsova)撰;《特朗普、普京和另类的右翼国际》( “Trump, Putin, and the Alt-Right International”), 麦克·洛夫格伦(Mike Lofgren)撰;《普京在欧洲的朋友》(“Putin’s friends in Europe”),弗雷德里克·韦斯劳(Fredrik Wesslau)撰。这并不是说没有一个左翼政党是和莫斯科亲近的(This is not to say that there are no left parties close to Moscow.),参见《请不要忽略左翼:欧洲激进左翼与俄罗斯的联系》 (“Don’t ignore the left!:Connections between Europe’s radical Left and Russia”),彼得·克里科(Péter Krekó)与洛兰特·吉里(Lóránt Győri)撰。

[3] 《逃离折磨》(“Getting Away with Torture”),大卫·科尔(David Cole)撰。

[4] 《在叙利亚境内销声匿迹的巴勒斯坦人》(“Syria’s disappeared Palestinians”),白杜尔·约瑟夫·哈桑(Budour Youssef Hassan)撰。

[5] 参见维基百科词条“Bashar al-Assad”(巴沙尔·阿萨德)。

[6]http://www.middleeasteye.net/news/analysis-drone-deals-highlight-military-ties-between-israel-and-russia-24061368.即《对军用无人机交易凸显以色列和俄罗斯的军事联系的分析》(”Analysis drone deals highlight military ties between Israel and Russia”)。有报道称,华盛顿已阻止以色列进一步向莫斯科销售军用无人机(There are reports that Washington has blocked further Israeli drone sales to Moscow.)。

[7] 《一个正在形成的联盟:俄罗斯和以色列》“An Emerging Alliance: Russia and Israel”,载于《美利坚观察家》(American Spectator),2016年12月15日,罗伯特·扎培索斯基(Robert Zapesochny)撰。

[8] 《乌克兰政策防务官员:以色列的利益不必与美国的利益相一致》(“Defense Official on Ukraine Policy: Israeli Interests Needn’t Be Identical to U.S. ”) ,载于《国土报》(Haaretz),2014年4月13日,巴拉克·拉维德(Barak Ravid)和乔纳森·利思(Jonathan Lis)撰。

[9] 《尽在普京掌握之中:一篇书评》(”In Putin’s Head: Book Review”), 新政治观点在线(New Politics online), 2016年12月25日,丹·拉·波兹(Dan La Botz)撰。

[10] 《吼叫吧!统一俄罗斯党的“自我定位为一个右翼政党”》“ROAR: United Russia ‘determined itself as a right-wing party,’” RT, Nov. 23, 2009,谢尔盖·鲍里索夫(Sergey Borisov)撰。

[11] 点此浏览(http://data.un.org/Default.aspx)联合国数据库(UN data)相关信息

[12] 点击(http://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NE.CON.GOVT.ZS )与(http://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MS.MIL.XPND.GD.ZS )联合国数据库(UN data)相关信息。

[13] 参见巴沙尔·贾法里(Bashar Ja’afari)(叙利亚)和苏联和平委员会驻叙利亚代表在2016年4月9日新闻发布会上的发言。

[14] 《荷兰运输安全委员会是如何证明俄罗斯伪造MH17事件的?》(“How the Dutch Safety Board Proved Russia Faked MH17 Evidence”),载于Bellingcat,2015年10月15日,艾略特·希金斯(Eliot Higgins)撰;《俄罗斯国防部“提供”证据证明他们此前伪造了MH17事件的证据》(”The Russian Defence Ministry Presents Evidence They Faked Their Previous MH17 Evidence”),载于Bellingcat,2016年9月26日,艾略特·希金斯(Eliot Higgins)撰;《MH17阴谋论下的怪异世界(第一部分)》( ” The Weird World of MH17 Conspiracy Theories – Part 1″),载于 Bellingcat,2015年3月7日,艾瑞克·托莱(Aric Tole)撰。

[15] 《联合国对叙利亚政府采取“投降或饿死”政策以重夺阿勒颇一事的警告》(“UN warns of Syrian regime’s ‘surrender or starve’ policy to regain Aleppo”),载于《中东追踪》(Middle East Monitor),2016年3月17日。

[16] 《予以确认:从对叙利亚红新月会援助车队袭击中找到了俄国炸弹残骸》(”Confirmed: Russian Bomb Remains Recovered from Syrian Red Crescent Aid Convoy Attack”),载于Bellingcat,2016年9月22日,艾略特·希金斯(Eliot Higgins)撰 ;《从天堂到地狱:一支援助车队是如何在叙利亚境内被炸毁的》(“From Paradise to Hell: How an Aid Convoy in Syria Was Blown Apart”),载于《纽约时报》( “New York Times”), 2016年9月24日,安妮·巴纳德与索米尼·森古普塔(Anne Barnard and Somini Sengupta)撰。

[17] 参见亚当·希福(Adam Schiff)的以下链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DtvYHOY_U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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