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希腊当前局势的几个问题

素侠云雪 著

 

自2008年经济危机开始后,欧洲不仅在经济上遭受重创,在政治上还存在着普遍右倾化的趋势,而2015年1月,希腊激进左翼联盟赢得大选,为欧洲当前的局势抹上了异样的色彩,也极大地鼓舞了欧洲其他左翼政党。但激进左翼联盟的这一胜利同样也带来了很多问题,如在其执政仅一个月后的2月26日,即爆发了由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等左翼组织所发起的大规模示威活动。如果不能认识清楚这些问题,同样的考验面前就难免会作出严重的失误。

一、针对激进左翼联盟,革命共产主义者应该做什么?

图:庆祝激进左翼联盟胜选的人们

 

目前在革命左翼圈子内,关于是否应支持和参加激进左翼联盟的争论非常激烈。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加入激进左翼联盟,并在其内部促进其左转,以将激进左翼联盟建成一个反资本主义党。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激进左翼联盟这样一个改良主义政党必然右倾,不可能发展为一个革命的反资本主义党,加入其中的革命左翼的努力恐怕也终将白费。

那么应该全力支持激进左翼联盟以期待出现历史性的变革吗?那自然是空想。虽然不否认,激进左翼联盟的政纲上的有些内容和其执政后的一些举措对工人阶级有利,如对资本和富人增税,恢复被紧缩政策裁减的工人职位等,但激进左翼联盟自己的竞选纲领上,以至齐普拉斯的个人表达上,都没有提要退出欧盟和欧元区,没提要废除债务,而只是提要重新谈判债务,争取减免部分债务或延期偿还债务。这就使激进左翼联盟只能在欧盟这个资本主义经济政治圈子的限制下去“解决”问题。最近他们在债务谈判上相比其竞选承诺做了很大让步,但我们没有看到激进左翼联盟在发动群众起来斗争以抵制欧盟的债务,而只见到他们在玩弄国际政治“谋略”,其一些谈判的“筹码”完全是政治笑话,如威胁说,要给伊斯兰极端势力进入欧盟开绿灯,要求德国偿还二战时的战争赔款等。或许激进左翼联盟的官僚领导层正在为自己使出的小聪明而沾沾自喜吧!在其他社会目标上,他们搁置了自己原先关于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主张,他们的党徽上有象征女性主义的紫色,但他们政府中十个重要部门的部长都是男性,女性只得到重要部门的个别副部长职位。

既然激进左翼联盟已经如此不堪了,那革命左翼是否绝不可以对激进左翼联盟实行有条件的、策略上的合作呢?其实,合作可以有,但必须是符合社会主义革命原则的合作。有人寄希望于由激进左翼联盟来建立“工人政府”,认为这个“工人政府”可以作为现阶段朝向社会主义的“过渡政府”,因而他们号召希腊以及欧洲的工人阶级和左翼力量支持和保卫激进左翼联盟政府。事实上,目前激进左翼联盟的政府还远远算不上是一个“工人政府”(或“工农政府”),纵然激进左翼联盟是一个工人阶级和小资产阶级联盟的党,但它目前的执政只是在管理一个资产阶级政府而已。革命共产主义者所要做的不是对激进左翼联盟的改良主义路线给予政治上的支持,虽然不排除就激进左翼联盟政府的一些对劳动人民有益的政策给予策略上的支持。同时,革命共产主义者不应被动地支持或反对激进左翼联盟的个别政策,恰当的做法是主动向激进左翼联盟号召:“同资产阶级决裂,把政权夺到你们手中!”[1]这意味着要向激进左翼联盟号召:应坚决同所有资产阶级政党决裂(包括拒绝同独立希腊人党联合执政),应反对所有资产阶级的紧缩政策,应退出欧盟和欧元区,应将大企业及大银行收归国有并交付工人管理,应积极地建立一个真正反资本主义的“工人政府”。只有在激进左翼联盟在进行着这种反对资产阶级的努力时,革命共产主义者才应给予激进左翼联盟以革命的援助——不过,即使真有这样一个政府,革命共产主义者也应同时坚持不参加这个政府,不为这个政府担当政治责任。但如下事实决不会让人感到惊奇,即激进左翼联盟的领导一定会拒绝将政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一定会拒绝去建立一个名副其实的“工人政府”,因为他们只把“工人政府”当作一种遥远的未来的事情,他们只求自己在当前资产阶级巨大进攻浪潮面前做个别的自卫。不过,在“工人政府”的号召面前,激进左翼联盟的领导层越是胆怯,越是顽固地拒绝同资产阶级决裂,就越让群众对他们失望,也就越能促使群众思索自己新的出路——一条不把希望寄托于救世主身上的出路。

也有人会说,即使希腊的革命左翼在大选中获得多数并组织政府,也不会比激进左翼联盟好到哪里去。提出这样此论断者,大概是对真正的共产主义的路线过于陌生吧,因为革命的共产主义者并不对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器抱有幻想,其真正的目标是建立劳动者代表会议(苏维埃),形成双重政权格局,促使革命左翼执政的这个过渡政府把全部政治权力交予工人自我组织起来的劳动者代表会议。如第四国际希腊支部所言:“即使我们当选了,下一届政府也必须是强大的工人运动和青年运动的抵押品。”[2]

而且,劳动者代表会议(苏维埃)不仅是将来工人政权的组织形式,也将是工人阶级统一战线的最高形式。为反对激进左翼联盟的改良主义领导层,为争取还被激进左翼联盟的改良主义主张所蒙蔽的普通群众,革命共产主义者应积极为建立工人阶级统一战线而努力。这个统一战线不应建立于政党上层领导的利益协议基础上,而应该是工人阶级行动的联合。确实,希腊目前工人阶级的自我组织还很薄弱,远未能有全国性,哪怕是地域性的双重政权形势出现。但在零星的企业中,工人阶级一直在进行着工人自我组织的尝试。比较著名的有:自2013年6月以来,为反对私有化和裁员,占领希腊广播电视公司(ΕΡΤ)[3]的员工一直在民主地管理着他们的企业; Vio. Me厂[4]的工人自2013年2月起就占领并民主管理自己的工厂……其他有一些工厂、学校、医院等也常常在持续数月之久的大罢工中,由罢工委员会或基层工会进行着管理。虽然目前还很困难,但革命共产主义者一刻也不放松将罢工委员会、地区委员会等现有的自我组织向形成企业内长期存在的工人委员会发展的努力。同时,应积极向工人群众——包括支持激进左翼联盟的工人群众——宣传:只要形成普遍的企业、学校、医院、街道、农村的工人委员会、小农委员会等,就应积极组织起城市的工人议会来,组成农村区域的小农议会来,直到全国的最高劳动者代表会议——即形成全国性的双重政权格局。各级劳动者的委员会和代表会议——同时作为工人阶级统一战线的最高组织形式——不管激进左翼联盟(也包括希腊共产党)是否已经做好准备,但只要形势允许,或者只要有工人自我组织的集体行动,革命共产主义者就应该积极为此而行动起来。当然它不能只是革命共产主义者参加的劳动者组织,而应是各个声称代表劳动者利益的左翼党派共同参与建立的组织,它应该包括最广泛的工人阶级的其他劳动群众。因而,革命共产主义者应向所有声称代表劳动者利益的党派呼吁,参与到这些委员会、代表会议中来,在这里,各左翼党派可以更好地同群众的现实斗争结合起来,同时革命共产主义者一刻也不放松在代表会议里争取群众采纳革命纲领。在这些劳动者的委员会、代表会议中,激进左翼联盟、希腊共产党、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统一激进左翼阵线、无政府主义者等,都应有自由的活动权利,都应依民主程序各自争取多数支持。在真正的工人自我组织中,改良主义党派将因其对资产阶级统治秩序的妥协,对劳动者自我组织的不信任而越发丧失基层劳动者的支持(如很多占厂的工人表达了对希腊共产党的不信任)。而越来越多的改良主义党派的基层成员,包括其他政治倾向不明显的工人群众,将在这火热的斗争中被争取到革命共产主义的路线中来。

图:工人占领中的ERT办公室

 

即使在今天革命尚未爆发,提出这样的奋斗目标也是极其必要的。无论是高级的劳动者代表会议,还是现在低级的罢工委员会和地区委员会等工人阶级的自我组织,既是希腊革命共产主义者与激进左翼联盟(还有希腊共产党等改良主义党派)合作的重要场所,也是双方相互斗争的重要场所。当前希腊的街头、工作场所中,经常可见革命共产主义者同激进左翼联盟在行动上合作与斗争,革命共产主义者将因为真正代表工人阶级利益而逐步壮大起来,目前小领域低级别内的合作与斗争,会是将来革命高潮时同激进左翼联盟合作与斗争的预演与历练。

图:无政府主义者的占厂漫画:占领!抵抗!生产!

二、希望在希腊共产党那里吗?

图:希腊共产党的游行

 

希腊共产党说要建立“工人—人民政府”[5],退出欧盟,废除备忘录。在大选前还表示不会和激进左翼联盟共同组阁。这些表面上看起显得很革命,但如果看希腊共产党的性质,看其在这几年危机以来的所作所为,我们并不难判断希腊共产党自己到底能带来什么。

首先,从性质上讲,希腊共产党是一个传统的斯大林主义政党。他们仍然在捍卫苏联东欧的官僚体制,如希共一位重要领导称有的党“敌视科学社会主义,诽谤苏联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曾经建成的社会主义”[6],即认为苏联等已经建成了社会主义,继续沿用斯大林的“一国社会主义论”。此外,还承袭着一些人民阵线思想的影响,如“在第15次代表大会以及随后的几次代表大会上制定的旨在建立以工人阶级和小农、中农、城市小资产阶级的联盟为基础,并由妇女和青年参与的社会政治联盟和反帝反垄断斗争阵线的联盟策略。”[6]用的可是“反帝反垄断联盟”,而非反资本主义的联盟,这个论断可随时为其实际政治活动中的改良主义开路。希共虽然称自己已经不再坚持阶段革命论(这是斯大林主义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事实上却不过用一套极左言辞掩盖着事实上的阶段革命而已。如“我们的时代仍然是由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时代,革命的性质是社会主义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不存在中间的社会制度。”[7]这话看起来是一步到位,否认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中间存在一个过渡社会本身就与古典马克思主义立场相违背。不过考虑到希共理解的社会主义社会不过是旧的官僚专权制度,所以他们倒事实上(一)把真正的社会主义目标搁置起来了,只把社会主义社会局限在一个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阶段,(二)这隐藏着一种倾向,即希共若执掌政权,有可能为了无过渡地达到某些“社会主义”目标而重复苏联等国的官僚强制手段。

在实践上,20世纪80年代末,他们甚至和右翼的新民主党共同参加政府。20世纪90年代中期后,又开始向宗派极“左”方向转化,走上了一条“第三时期”道路,具体理论上如前所述。此后,希腊共产党不仅提自己不会与改良主义左翼政党共同入阁——这一点看起来符合革命原则,但同时他们还开始在群众运动上实行宗派主义,希腊共产党有自己的工人组织(全希腊工人战斗阵线)、农民组织、“小资产阶级”组织等,它有自己的一个活动圈子,它所要争取的,不是如何推动工人运动的发展,而是如何在工人运动中扩大自己所占据的份额。希共领导的文章很诚实地表明了这一点:“希腊共产党已经用日常活动,自己在劳工和人民运动中所取得的重要地位,在众多阶级对抗、几十次罢工、占领和游行中的领导地位来回应它。”[6]

希共虽然称“我们谈论的是阶级,而不只是政权层面的党派变化。”但事实上,与激进左翼联盟一样,希腊共产党同样热衷于议会活动。如在此次大选后所出的名为《一个强大的工人—人民反对派》的声明中说:“这样一来,在议会中(但根本上是在为今后壮大人民联盟的运动中),就会存在一个强大的、提出有益于人民的议案的工人—人民反对派。这将壮大反对欧盟、长期备忘录、垄断集团、资本及其政权的斗争。”[5]在这份宣言中,我们主要看到他们说自己要要怎样努力在议会中强大起来,去建立“强大的工人—人民反对派”[6],而未见他们打算在工人自我组织上做点什么事。在群众运动中,希腊共产党常排斥一些非希腊共产党领导下的工人自我管理企业的斗争。有人会说希腊共产党已经说了目前争取在议会中壮大势力是为了将来壮大的“人民联盟”啊?可惜啊,一来这个“人民联盟”被希共置于“未来”,二来“人民”的含义本来伸缩性很强。虽说希共现在极力否认要建立一个“人民民主社会”(即斯大林主义语境下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阶段,本质上是一种资本主义制度),但一个人民联盟——优先反垄断资本的联盟——建立的社会,不过是去除资产阶级的一个新的“各革命阶级的联合专政”,或者说新时代的“无产阶级和农民的民主专政”,它并不能与无产阶级专政完整等同起来。更何况,要一步到位建成完整的中央计划经济和合作制、国有制本来就有很大困难,加之希共对工人阶级的自我组织一直深表怀疑(如称企业员工的自我管理是小资产阶级行为),因而现实更可能促使希共执掌政权时实行管理资本主义的政策。而过于倚重于议会斗争,将自己议会外的斗争当作目前在议会中冲关的工具,已经使希腊共产党的“革命言辞”更似空谷绝响。

希共给希腊劳动人民开的药单其实也简单,那就是号召大家转而接受希腊共产党的“领导”,“在相当公开的讨论中,一些人担心一个中左或是中右联盟可能无法获得最大的群众支持,最终可能导致关键数量的群众转向共产党。”[7]只要沿着希共的道路走,就可以打败资本主义,建成社会主义。而无法在工人自我组织中有所建树的希共,恐怕连工人官僚国家都难建成,更何况建立健全的工人民主政权了。

三、金色黎明有可能上台吗?

希腊法西斯主义的兴起尤其引人注意。由于希腊的危机极为严重,失业率和小企业、小商铺的倒闭率极高,为法西斯主义的发展提供了丰厚的阶层基础。其中金色黎明党的得票率由危机前的不足1%(2009年的议会选举中得票才0.3%),迅而增长到此次大选的6.3%(算是议会第三大党),在2014年的欧盟议会选举中更是高达9.4%。他们大肆攻击希腊的穆斯林移民和其他少数民族,殴打甚至杀害反法西斯主义者。

大概大陆有些人还会将问题推到“民主原罪”上,认为是“民主制度”为法西斯主义创造了上升空间。因而有些人认为要反对法西斯主义,就应当加强政府的权力。事实上。希腊主流政党确实假要“铲除新纳粹”,在努力加强政府权力。加强的政府权力不仅用于“镇压”金色黎明,而且更多的是用于压制工人运动和群众的反抗。政府对金色黎明党的一些压制行为,反而使金色黎明党赢得了很多人的同情,使他们的党员以反抗现体制的英雄形象呈现在人们面前。即使今天的政府用强制的行政命令取缔金色黎明党,纳粹分子也会以新形式组织起来。

目前的激进左翼联盟政府跟其他政府相比,在应对法西斯主义威胁时恐怕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激进左翼联盟的改良主义措施必然会由于不能使希腊摆脱资本主义危机,而使一些群众愈加绝望,所以在可预见的未来,希腊金色黎明党应该还会保持较高的支持率,而且会有一定发展。不过希腊金色黎明党能否上台,这不是取决于激进左翼联盟的政绩,而是取决于希腊的阶级斗争现实,取决于工人阶级摆脱改良主义领导层支配的能力和自我组织的程度,以及希腊以至欧洲资产阶级是否愿意授权金色黎明党这个资本家的恶仆上台。法西斯主义是小资产阶级和其他一些被边缘化的群众对社会绝望的表现,他们对工人组织和工人运动的破坏远大于资产阶级政府,因而希腊的革命马克思主义者一直都在积极地进行反法西斯的斗争——这在金色黎明党还只是一个小党时就已经开始。

图:金色黎明党的游行

 

目前希腊已经有成型的反法西斯运动,但反法西斯力量与法西斯力量的对比与20世纪30年代的德国有所不同,那时的德国左翼已经深陷入德国共产党与社会民主党的互相敌视之中;与30年代的西班牙也不同,左翼中派主义显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又不存在一个强大的莫斯科官僚集团的影响。今天希腊虽然还存在类似的不合作现象(集中表现在希腊共产党对激进左翼联盟的敌对和不合作),也存在不少中派主义力量(加入激进左阵联盟有毛派和托派、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的右翼、“B方案”及统一激进左翼阵线,还有作为官僚中派主义的希腊共产党)。但比起当年的德国来,一是希共在工人阶级中的影响没有当年德共那么大,这样他们与激进左翼联盟的分歧也难以像当年德国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一样引发那么严重的群众分裂;二是促成工人阶级统一战线的努力已经在进行中(占领工作单位的工人组成的不分党派的委员会、各地方工人阶级和其他劳动者组成的地方反法西斯委员会、罢工中的罢工委员会和基层工会组织等在希腊很多运动中出现)。相对于当年的西班牙,希腊的革命领导力量也正在建设中(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的建立)。而在当年的德国和西班牙,进行这些工作的只有百人左右的布尔什维克—列宁主义者。未来能否防止法西斯主义上台,重要的就在工人阶级统一战线的发展情况和革命领导力量的建设情况,无这两条,就不可能有真正能抗衡法西斯主义的工人运动。

四、碎片化的革命左翼力量,一个不可破的局?

现在很多国家都存在着革命左翼力量过度分散、碎片化的局面,往往存在有着不同历史来源和思想主张的革命左翼政党或组织,有的同一个历史来源下也有多个政党或组织存在。这些革命左翼政党或组织多为百人到千人的小组织,有的甚至不过数十人。以希腊为例,目前革命左翼力量有毛派、毛—阿尔都塞派、托派、激进的生态左翼,共产党左翼等。其中毛派有:共产主义组织(ΚΟΕ)、希腊革命共产主义运动(ΕΚΚΕ)、希腊共产党(马列主义)(ΚΚΕ-ΜΛ)、希腊马列主义共产党(ΜΛ-ΚΚΕ)等;毛—阿尔都塞派有:左翼重组社(ΑΡΑΝ)、左翼小组(Α.Σ.)、左翼反资本主义小组(ΑΡΑΣ);托派有:希腊社会主义工人党(ΣΕΚ,国际社会主义倾向希腊支部)、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斯巴达克斯(ΟΚΔΕ-Σπάρτακος第四国际希腊支部)、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工人斗争(ΟΚΔΕ-Εργατικι Παρι)、希腊工人革命党(ΕΕΚ,重建第四国际国际协调委员会希腊支部)、国际主义工人左翼(ΔΕΑ)、新开始运动—国际主义社会主义组织(Ξεκίνημα-ΣΔΟ,工人国际委员会希腊支部)等;激进的生态左翼有生态主义者与替代小组联盟(又称替代生态主义者组织,ΟΕ);共产党左翼有争取共产主义解放的新左翼潮流(简称新左翼潮流,ΝΑΡ)等。

这看起来纷繁复杂,而且每一个组织都难以单独在群众运动中发挥很大的影响和作用。但这并不是说,既然现在工人阶级在政治组织上一盘散沙,且现在没哪个单一的党或组织能担负起领导工人阶级的作用,那么,便应等着希腊的工人阶级在革命高潮到来时再去建立一个政治性革命组织。相反,建立一个联合的革命组织的工作现在就应开始,而且现在已经开始,这就是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的成立。而希腊的很多革命马克思主义者也都参与到了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的建设当中。

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目前只有3000多人,在希腊还不算一个大组织,但其影响力一直在持续增加。如他们仅成立五年多来,就已经在自2012年起的全国教师罢工及医护人员罢工中,在反法西斯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也可以从其选举成绩来看其影响力。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并不以实现议席的增加或参加政府为重要目标,而且它还面临着激进左翼联盟在举行时带来的巨大压力,但其得票率仍在逐步上升。如在地方议会选举中,2010年得票率为1.79%,2014年为2.26%;在议会中,2009年为0.36%,2015年为0.64%;在欧盟议会选举中,2009年为0.43%,2014年为0.72%。考虑到很多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的支持者会在大选时投激进左翼联盟的票,所以其潜在的社会影响力和动员能力不应被低估。

当然,这个阵线不像激进左翼联盟一样的一个泛左翼组织,这不是说因为加入其中的是革命左翼,而是由因为它有一个革命纲领——“反资本主义过渡纲领”。由于其内部很多组织都还没有彻底抛弃阶段革命论的主张,在实际斗争中有些组织还过于重可以得到小利小惠的策略而忽视真正的革命战略,所以它还不是一个很成熟的革命阵线。不过仍可说,这是目前在希腊建立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党或革命阵线的切实可行之路。

关于如何在希腊建立一个革命先锋力量,在希腊革命马克思主义者内部也有很多争论。如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工人斗争主张应该以一个纯粹的革命马克思主义组织为核心,通过这一组织的逐步壮大来建成一个有广泛群众基础的工人革命政党;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斯巴达克斯则主张,不仅保持一个革命马克思主义组织的组织独立和思想独立是重要的,而且面临当前革命左翼力量普遍碎片化的状态,建立一个群众基础广泛的革命政党或组织,应该通过一个革命左翼的联合阵线来完成。目前,工人斗争派只有80多人,斯巴达克斯派有100多人,在当前希腊革命左翼组织众多的情况下,如果没有一个联合的阵线,这种小组织参与和推动工人运动的能力都会受很大的限制。而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的成立则将九个革命左翼组织(含一个青年团)的政治行动联合了起来,获得了更大的力量,以更好地在工人运动、学生运动、反法西斯运动等群众斗争中发挥作用和影响。

图:ΑΝΤΑΡΣΥΑ与ΜΑΡΣ联合竞选的海报

但这次希腊大选也充分暴露出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内部的问题,左翼重组社、左翼反资本主义小组和新左翼潮流(ΝΑΡ)都同意了同统一激进左翼阵线(ΜΑΡΣ)一起组成竞选联盟共同参选。统一激进左翼阵线强调“社会爱国主义”,还主张希腊投靠中国、俄罗斯等大国。更严重的是,此次联合参选在左翼重组社、左翼反资本主义小组看来,是为了在实质上同统一激进左翼阵线及“B方案”有更好的协作,或是组成一个更广泛的阵线——当然是以降低纲领的社会主义革命愿景为牺牲的。目前阵线内的革命马克思主义组织(社会主义工人党和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斯巴达克斯)正在同阵线内的此种右倾倾向斗争。阵线内的这场斗争,是为了坚持真正的革命战略,是为了能够以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为平台,促进群众的激进化,推动革命思想的传播。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有这样一种右倾倾向,而且还得到了阵线内尚不稳定的左翼中派主义者新左翼潮流的支持,那么阵线内的革命马克思主义者为何不退出而重新组成一个新的革命阵线呢?这其实涉及到如何建立一个群众性革命政党或革命阵线的重要问题,即面对重大的路线分歧时应该怎么办的问题,尤其是革命共产主义路线并不占绝对优势时。事实上,是分还是合,何时分何时合,并没有一个简单尺度,统还是分,具体要看历史与现实的具体情况而定。如果一有分歧就要分裂为上,那么俄国的布尔什维克可能在1917年十月革命前夕就因列宁同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的分歧而分裂了。而就希腊现在的情况而言,首先,革命左翼需要联合起来以形成一股力量来反抗资本主义及其紧缩政策;其次,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目前还只是一个比较松散的阵线,而不是一个集中的党;第三,这个阵线的纲领还算是比较革命的;第四,这个阵线的组织是民主的,从地方委员会到中央部门,都是自下而上选举而成。加之此次大选中,与统一激进左翼阵线联合参选并没有收到阵线内右派的预期效果,因而暂时使阵线内右派的主张受挫。目前看,阵线内的这种斗争正处于一个比较关键的阶段,这个斗争会直接关系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未来的发展。如果最终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通过了同统一激进左翼阵线和“B方案”合并的主张,那么革命马克思主义者也就没有留在其中的必要了,因为这只能说以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为建设一个群众性革命先锋力量的平台这一努力失败了,建设一个革命阵线的工作还要再重新开始,而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不过变成一个更左一些的改良主义组织而已。当然,分裂的危险时时都存在着,如阵线内右派也可能分裂出去单独同“B方案”和统一激进左翼阵线组成一个联合阵线。但在分裂尚未发生而原有的反资本主义过渡纲领尚未被抛弃时,为着反资本主义的过渡目标,应该积极地建设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同阵线内右派的斗争本身就是革命阵线建设内容的一部分。

五、国际主义从何开始,等待欧洲的变局还是从自己做起?

希腊的危机是整个世界资本主义危机的一部分,也是极严重的一部分。激进左翼联盟指望利用德、法等国资产阶级相互间的矛盾来缓解国内危机并争取延迟还债和更多的国际“援助”。这不过把希望寄托于国际垄断资产阶级而已,这是激进左翼联盟领导层官僚保守主义的必然取向。但也有人会说,希腊只不过是一个只有一千万人的小国,即使希腊无产阶级夺取了政权,也很难在资本主义的大潮中长期生存下去。这个论断并不全错,当时上亿人的苏俄尚是艰难生存的,更何况是希腊了。可是,资本主义促进了各国经济、政治和文化的联系,这种联系的加强不仅使得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很快发展为世界性危机,而且使得革命活动难以限制在一个国家内,而会向其他国家游荡和传染。因而,希腊的问题必须和欧洲乃至世界的问题放在一起来看。

随着经济危机的深化,整个欧洲都面临着紧缩政策越发严苛、极右翼势力乃至法西斯主义势力活跃等问题,劳动大众深受此生活上的贫困和政治上消沉的压迫。但反抗的烈火也在持续燃烧着。希腊激进左翼联盟的上台和西班牙“我们能”党支持率的飞速上升,表明民众普遍在寻求一种改变,虽然目前群众对改良主义领导人还普遍存有幻想。

不过有一种论点认为,既然现在希腊的工人运动总的讲还被改良主义的政党和工会官僚层把控着,还远没有到达革命高潮,那么现在的抗争就因无法很快打开革命高潮之局而显得无意义,所以,现在所应做的就是等待欧洲资本主义出现剧烈的变动。言下之意是,当欧洲资本主义出现剧烈变动时,希腊自然而然也就会随之发生改变。这种取消主义的论调其实等于放弃积极推动希腊社会主义革命的实际准备了,它虽然谈到“欧洲”,但已与国际主义绝缘。因为这等于告诉每个欧洲国家的无产阶级:等待欧洲资本主义出现剧烈变动吧!大家一起等待,一起做“观潮派”,一起巴望着欧洲别国资本主义的剧变来拯救自己,而不说要从自己做起,逐步为工人阶级的自我组织而努力。革命高潮固然不能随意创造,但不意味着相对低潮时期即可无所作为。向劳动群众宣传革命思想,积极参与和支援各地的罢工活动并反对工会官僚的保守退缩,为建立革命党或革命的联合阵线而组织起来……工人政权或许不会那么快就建立,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运动中得到锻炼,越来越多的群众会在运动中成熟起来,以打破改良主义的迷雾,明白到建立工人政权的必要和可能,或者退一步讲,纵然运动几乎没什么进展或者还在退缩,至少应有革命的传统与经验继承下去。这些不止在希腊,在每个国家的日常斗争中都可以进行。涓涓细流才能汇成大河,无论革命高潮何时到来,为在高潮中促使革命胜利的准备工作却一刻也不应中止。

希腊很多革命共产主义者在倡导退出欧洲垄断资产阶级主导的欧盟和欧元区,而一些民族主义右翼也在如此倡导,那么二者又如何区分呢?右翼民族主义,如独立希腊人党主张的退出欧盟和欧元区,不过是想以“独立”的希腊经济来对抗现在的欧盟垄断资本集团,以摆脱债务危机等,但这种主张其实不符合多数希腊资产阶级的利益——因为希腊多数资本集团都在经济利益上与欧盟资本集团密不可分;更重要的是,即使按其主张退出了,希腊本土的资产阶级为了能够挺过经济危机,在盘剥无产阶级和其他受压迫群众时不会比现在的德国金融资本仁慈一星半点。有些希腊左翼,如“B方案”、希腊共产主义组织的左翼等提退出欧盟和欧元区时,确实也受着爱国主义的影响。在另一面,希腊共产党认为一些左翼(包括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简单提退出欧盟和欧元区“实质上是主张在资本主义体系框架内发展一种替代的管理形式,从而能够暂时性地恢复资本主义的收益率。”[8]他们声称“斗争的基本发展方向是推翻资本主义。解决危机的唯一出路是‘用人民的权力脱离欧盟和取消多边债务’”[8]。说简单点,即达到希腊共产党所谓的“人民权力”(所谓的“人民权利”已经在上面讲过了)后,再脱离欧盟。这其实等于预设一个过程,即没有建成“人民权力”,就不应退出欧盟,否则就是在“资本主义框架内”发展。希腊共产党给预设的这条僵硬路线,只不过是其官僚层思路的僵化、贪图所谓革命声誉所导致的,他们做这种决策时不顾及现实的群众心理和希腊实际的国际环境。

图:社会主义欧洲的宣传画

 

希腊的反资本主义左翼在宣传退出欧盟时都是和社会主义前景、工人权力等联系起来谈的,而且也没有预设说必须先脱离欧盟和欧元区,再建立工人政权。希腊共产党这种路线必然是无出路的。革命的具体步骤只应在活生生的运动中去寻找。国际主义者的选择不是简单的退出欧盟以摆脱德、法等国垄断资产阶级的控制,赢得希腊“自由”发展社会主义的机会,而是要以退出欧盟为欧洲革命的一个过渡步骤,作为打碎欧盟和欧元区的一步,而且只有国际主义的斗争才能打碎欧盟和欧元区。他们能认识到,希腊如果脱离欧盟并建立工人政权,目标决不是要在希腊一国内“建成社会主义”,而是要促进欧洲社会主义联邦的建立乃至世界革命。不将斗争不断进行下去,希腊只会在国际资本主义的大潮下维持一个左翼改良版的资本主义制度而已,“人民权力”下的希腊即是如此。

结语

以上所谈的问题,主要是针对国内左翼对希腊局势的一些争议而展开,因为难免有些零乱,也未能全面描述出希腊的斗争形势,因而只能做一参考。对于希腊这种斗争极为尖锐的局势,中国的革命共产主义者首先应做的,是从希腊同志那里学习。

 

2015年3月


注释:

 

[1] 托洛茨基:《过渡纲领》。可见: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Trotsky/marxist.org-chinese-trotsky-1938b.htm

[2] 马诺斯:《第四国际在希腊》,《惊雷》第三期。

[3] 希腊广播电视公司(ΕΡΤ)成立于1938年,是希腊最大的公营电视台,收视率虽然不高,但节目质量上乘。2013年时希腊政府为换取贷款援助而准备裁判ΕΡΤ员工并出售ΕΡΤ电视台,随后电视台数千员工发动罢工并占领该电视台。该运动阻止了政府将ΕΡΤ私有化的计划。希腊主要的激进左翼组织都曾前去声援ΕΡΤ员工的占领运动。

[4] Vio. Me(Βιο. Με)厂是一家位于萨塞洛尼基的洗涤剂加工厂。2011年倒闭。2013年2月,该厂工人占领工厂并重新进行生产。目前该厂仍在正常生产,且仍在该厂工人的民主管理之下,事实上已经成为一个工人合作社。该厂工人所办网站:http://www.viome.org/

[5] 《一个强大的工人—人民反对派——希腊共产党关于希腊大选结果的声明》,可见:

http://review.youngchina.org/archives/9681

[6] 吉厄戈斯·马瑞诺斯:《关于共产主义运动中的一些战略问题——从希腊共产党的经验出发》,可见:http://review.youngchina.org/archives/4031

[7] 阿莱卡·帕帕莉卡:《1990初以来希腊共产党的经验》,可见:

http://review.youngchina.org/archives/3824

[8] 《希腊共产党论当前反资本主义斗争的策略》,可见:

http://www.douban.com/note/241147281/

图:Vio. Me厂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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