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洛茨基是我的外祖父:对埃斯特万·沃尔科夫(Esteban Volkov)的采访

伍拉德克·夫拉金(Wladek Flakin)、埃斯特万·沃尔科夫(Esteban Volkov)  著

田七 译

赤心 校

这是对列夫·托洛茨基的外孙的一次采访,他曾陪伴这位著名的革命家度过其最后时光。

在埃斯特万·沃尔科夫13岁时,他曾险遭刺杀,因为他的外祖父是托洛茨基。如今,在沃尔科夫91岁时,他仍能在墨西哥城的一间博物馆里[①]生动地讲述着他关于托洛茨基的回忆。

这座建筑是位于科约阿坎的一所看上去并不起眼的住宅:四面高墙,带着一个花园。科约阿坎曾属于墨西哥城郊外的乡镇,艺术家们在这里寻找宁静。如今它是市区中的一个热闹的居民区,旁边挨着地铁站。如果没有那充斥着噪音和废气的高速公路,宅子里种满仙人掌的花园里就能给人一种静谧祥和的田园观感。

当我们到达那里时,沃尔科夫正迎候着我们。他身穿一件灰色的外套,戴着巴西工会联合会(CUT)赠送的一顶红色棒球帽。他那双深陷的眼睛看起来很严肃,但很快他就面露笑容。他非常轻松地引领我们参观这间托洛茨基在这度过其生命中最后几年的居所。我们可以看到墙上的弹孔、被封起来的窗户和厚重的大铁门——这让人觉得这里像是一所监狱。而如今这所住宅被改造为关于托洛茨基一家(其家庭成员的大多数人惨遭政治谋杀)生活的博物馆。

1929年,托洛茨基被迫离开苏联,他在土耳其的普林基波岛[②]寻求到了庇护所。数年后,他被驱逐出土耳其,又先后在法国和挪威重复这相同的经历。1937年,他得到了墨西哥政府的政治庇护。

托洛茨基的女儿季娜伊达·沃尔科娃,在饱受严重的抑郁症折磨后于1933年[③]选择了自尽,留下了她还很小的一个儿子——弗谢沃洛德·沃尔科夫(小名叫谢瓦)。在短暂地投奔舅舅——为避开纳粹的追捕,他舅舅[④]逃亡至巴黎,但不久即死于斯大林派特务手中——后,年幼的谢瓦搬去墨西哥和他的外祖父托洛茨基住在了一起。

沃尔科夫仍不时回想起他和外祖父住在一起的生活:一起去徒步旅行寻找仙人掌、极力化解刺杀阴谋。而到了1940年8月20日,托洛茨基终于用尽了所有运气,他被一个斯大林派特务杀害了。

生活仍要继续。谢多夫后来成为一名墨西哥公民,并且把他的名字改为西班牙语版本的“埃斯特万”。他进修成为了一名化学家,并且发明了一套生产避孕药的生产工艺。

但他并没有忘记他外祖父的遗产。自1989年至今,谢多夫一直担任列夫·托洛茨基纪念馆的馆长。


 

伍拉德克·夫拉金(Wladek Flakin):您对托洛茨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埃斯特万:当我从巴黎——同行的有阿尔弗雷德·罗斯默和玛格丽特·罗斯默夫妇(注:托洛茨基流亡生涯的挚友)——搬进外祖父住的地方时,我还只是13岁半。反差很明显。欧洲那年的冬天使我的情绪非常低落,我恨不得尽快从这个充满悲伤和凶险的地方走出来:我舅舅列夫·谢多夫的离世沉重地打击了我。他死于1938年2月。他的遗孀希望我留在她身边以照顾好我,而外祖父不得不寻求律师[⑤]。最终在1939年8月,我来到了科约阿坎。

我对新住处的第一印象就是:真是缤纷多彩!墨西哥是一个异彩纷呈的国家。当时,科约阿坎还是完全和墨西哥城没有联系的村庄。你得穿过甜菜地和玉米地才能够到墨西哥城。而到了下雨天,要经过的泥路都会被淹没为一条条河流。

WF:对您来说,住在那里更安全吗?

埃斯特万:可以这么说吧。但斯大林的内务局特工也在这里活动。第一次刺杀行动发生在1940年5月24日。那时我躲在床底下。刺客们从3个方向闯进我的睡房,还向着床垫疯狂扫射。我记得那枪声有7到8响,其中一发打中了我的大脚拇指。

WF:他们竟对一个孩子开枪?

埃斯特万:是呀!斯大林的特务杀害了很多托洛茨基主义者,还想灭绝托洛茨基全家。当时托洛茨基有个留在俄国的儿子叫谢尔盖·谢多夫,虽然他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最后还是被枪决了。

1940年5月,一个叫谢尔顿·哈特的美国年轻人刚当上托洛茨基的警卫员。他是斯大林派来的充当刺客内应的特务。后来(刚讲的那次刺杀行动失败后)刺客就将他灭口并把他的尸体埋在城外的一个私人农场里。在斯大林派的档案文件里,哈特被认定对他的同伙进行无端指责——据称他说如果他知道刺客们打算连小孩子都铲除掉,他是不会参与这次行动的。

所以哈特被定性为叛徒。这也是斯大林主义体制的惯用伎俩:当计划出差错时,就必须找人背锅。而在这个刺杀行动中,让美国人背锅就再容易不过了:他们宣称正是哈特把刺杀计划泄露给托洛茨基,所以托洛茨基才躲进了地下室侥幸免死。

按照这个版本,这件事被翻拍成电影很多次了。但这说法是非常荒谬的。我外祖父绝对不会自己逃走,而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WF:那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埃斯特万:那天外祖父吃了安眠药来帮助他入睡。当枪声骤响时,他首先认为这是街上的某些墨西哥传统节日庆典放的烟花(大笑)。但多亏他的伴侣娜塔莉亚立刻跳起来,拽着托洛茨基并把他推进房内一个黑暗的角落,他才得以躲过一劫。

WF:这次袭击过后发生了哪些事情?

埃斯特万:斯大林派试图让这起事件被定性为托洛茨基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他们买通了一名警察和为托洛茨基工作的两名厨子,让他们作假供。他们三人说其实那天晚上是警卫们太紧张了所以不小心开枪。讯问在外祖父的办公室里进行了很久,一开始警察们相信了这个谎言。

但有20多个人被牵扯进这起事件,包括黑帮和斯大林派。不知怎的,警察们在一间酒吧逮到了一个在自吹自擂的人。他就是著名的画家阿尔法罗·西凯洛斯——共产党的领导之一,他是这起刺杀阴谋的指挥者。西凯洛斯被关进了监狱,但没过多久他就移民到了智利。

WF:之后你们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

埃斯特万:在此之前,我们经常和朋友去郊外旅游,收集仙人掌。外祖父是仙人掌的狂热爱好者。墨西哥有非常多品种的仙人掌,而有挑战性的地方就在于寻找尚未发现的品种。我们曾试过连续好几个小时开车跋涉在砾石路上。

在第一次刺杀事件发生后,我们就没有去旅行了。我每天都要到学校上课,但外祖父基本上像个囚犯一样待在房间里。

这间宅子最初的房东是一个意大利籍家庭。后来美国托洛茨基主义政党筹款把宅子买了下来,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宅子里布设防御工事,把窗户封起来,还在屋顶架设了暗堡。托洛茨基知道下一次的刺杀行动绝不会单单是这一次的翻版。

WF:你们不能搬到其他地方住吗?

埃斯特万:搬去哪儿都一样。人们指责托洛茨基的秘书们没有做好保卫工作,但托洛茨基明白再怎么样做也只能是争取多活几天,兴许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延长几个月吧。但斯大林已经下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托洛茨基。3个月后,加泰罗尼亚人拉蒙·麦卡德成功杀害了托洛茨基。

WF:1940年8月20日那天你在屋子里吗?

埃斯特万:谋杀发生后不久,我赶到了家里。我看到一个男人被警察反扣在角落里。麦卡德坐了二十年监狱。

WF:你外祖父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

埃斯特万:他很有亲和力,而且幽默感很强。他是一个充满活力和有无限干劲的人。若要找一位最适合饰演托洛茨基的演员,那么就得找柯克·道格拉斯[⑥]。(大笑)道格拉斯有着外祖父那样的做事干劲。

托洛茨基可以讲多种语言。他用英语和来自美国的警卫交流,用德语和来自捷克斯洛伐克的秘书简·巴桑谈话,而用法语和另一位秘书让·范·海耶诺特交流。他也用法语和我说话。

WF:不是用俄语聊天吗?

埃斯特万:不,我不懂俄语。而在家里,大多数秘书是美国人。因为墨西哥政府在给托洛茨基政治庇护时给出的前提条件之一就是他不能干涉墨西哥政治,因此我们不招墨西哥当地人当助理。

WF:但托洛茨基写了不少关于墨西哥政治的文章。

埃斯特万:他以化名的方式写了一些关于墨西哥的文章。但他没有亲身介入墨西哥政治。

WF:托洛茨基离世后,他住的地方发生了哪些变故?

埃斯特万:我们继续住在这里。娜塔丽娅在1962年去世,与托洛茨基合葬在这个花园里。1965年,一队士兵占领了这里——这是墨西哥政府对拥有托洛茨基主义信仰的学生的报复(大笑)。但才过了几个月,我们被告知说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置这所住宅,所以我们重新搬进去住了。

我们在这里又住了15年,之后我们开设了这间博物馆。在1990年,它进行了扩建工作,包括一个给人提供避难权的机构;一些空置的狭长走廊和房间分别被改造为一个小礼堂、一个展览空间和一个图书馆。

我个人一直处于政治活动的边缘。外祖父曾叮嘱他的秘书们:“你们在跟我外孙聊天的时候,不要谈及政治话题。”

WF:您认为该如何看待托洛茨基在今天的意义?

埃斯特万:他坚信社会主义会决定人类的未来。对此他毫不动摇。但历史前进的步伐总比一个人所希望的要缓慢。相比于历史周期而言,每个人的生命都显得那么短暂。

但无可置疑的是,人类要想避免灭顶之灾,就必须建立一个不同的社会制度。资本主义制度只会带来越来越惨痛的毁灭。

改编于 Der Freitag

原载于《雅各宾杂志》,译自《国际观点》2017年11月号,总第514期。

https://jacobinmag.com/2017/11/trotsky-museum-mexico-city-esteban-volkov-interview


本文有不少地方涉及托洛茨基生前住的地方,以下几个网址有不少值得留意的照片。

http://www.morningpost.com.cn/2016/0406/1343418.shtml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911a7590101ihhy.html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f538f90102vroi.html

https://www.lookmw.cn/doc/ivltni.html


[①] 即位于科约阿坎的托洛茨基纪念馆——译者注

[②] 王子群岛中最大的岛屿——译者注

[③] 1933年1月,柏林;时年26岁——译者注

[④] 列夫·谢多夫——译者注

[⑤] 关于托洛茨基请律师来解决外孙来墨西哥的事情见《流亡的先知》第359-360页。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年2月第一版。

[⑥] 美国著名男演员,先后在奥斯卡、柏林国际电影节、艾美奖等多次获得最佳男主角奖;1996年获颁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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