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革命与今日

向青  著

 

编者按:在十月革命一百周年来临的日子,惊雷编辑部委托读者林致良先生采访中国托派老前辈向青同志,请林先生代为录音及整理。访谈分两次刊登。

另,本访谈最先登于《惊雷》公众号上,但后来向青同志认为原先一些内容有补充与修改的必要,因此本期仅刊出其部分内容。

附图:法国反资本主义与革命派纪念十月革命的海报。

 

1.俄国十月革命一百周年,世界各地在庆祝,有主流斯大林派,毛派,甚至还有中国当权者,各自纪念的出发点不一样,作为革命马克思主义的托派,十月革命最值得纪念和铭刻的是什么?

十月革命的伟大历史意义,在于它是第一个胜利的工人阶级革命,建立起第一个工人国家(工人阶级得到农民和一切贫苦民众支持而掌握政权),并且维持多年,实行社会主义的改造和建设。这就是说,它标志着社会主义的世界革命时代开始了。十月革命的胜利就是世界革命成功的第一步。

虽然这一步所建立的苏联在上世纪末已经倒台,让资本主义复辟了,另外那十多个所谓社会主义国家也大都倒台了,但这并不证明十月革命是一次过早的,不成熟的行动,像1871年的巴黎公社一样。这更不能证明马克思主义关于工人阶级革命的理论根本是幻想,或者还要再等一百年或五十年才是社会主义世界革命时代真正的开始。马克思主义者从来懂得社会主义革命的道路一定充满曲折,而且可能很长远。托洛茨基更早已提供了关于工人国家堕落变质的理论和对策。今天的社会主义革命者应该更进一步研究工人国家的历史经验,从中吸取教训,促使新的革命成功,从根本上解决资本主义制度所造成的人类空前严重的危机。

 

  1. 结合当前形势,特别是世界各地的人民抗争,从阿拉伯之春到占领运动,再到今天世界各地的普遍右转,人民的普遍不满和迷茫,科尔宾,桑德斯打着左翼旗号赢取人民的支持,但缺乏一个真正的革命左翼去带领人民走出迷雾,十月革命奠定革命社会主义建党理论在今天与一百年前有哪些是需要坚守的,哪些是要与时俱进的?

科尔宾和桑德斯一类的政党是改良主义的党,而我们所要建的是社会主义革命党,虽然双方都可以算是左翼政党,但彼此在阶级立场,政治路线和最终目标上都根本不同。我们主张用革命行动推翻资本主义制度,建造社会主义制度,而他们改良派既不想也不敢推翻资本主义制度。

所以我们不该老是打着左翼的旗号,显得我们跟改良派相同或者差不多,更不该热心于跟改良派交朋友,反而必须坚持我们自己的鲜明的革命旗帜,以免让心中想走革命道路的群众给改良派骗去了。

改良派在空谈理论的时候,可能好像跟我们很亲近,但他们一切实际行动的长远目标一定和我们不一样。所以他们实际上并不是我们的朋友,而是敌人;甚至是比右派更可怕的敌人,因为他们是可以伪装成朋友的敌人。至于建党的理论和实际方法,我们革命派和改良派自然也大大不同。

经过十月革命证实为正确有效的布尔什维克的建党理论,我认为至今仍然完全正确有效。不过,今天一般人所看见的它,已经面目全非了。这是斯大林党(堕落变质后的苏联共产党)以及在许多其它国家里生长出来的类似的党几十年来不断对这理论加以扭曲和篡改的结果。所以我们今天不但必须说明它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模样,还要补充说明不是什么模样。

 

  1. 现在很多人以雅各宾派比附布尔什维克及列宁与斯大林,将斯大林的大清洗视为同雅各宾派的恐怖政策一样,由革命与激进化所带来的必然现象,您如何看待这种主张?

把列宁与斯大林两人并列,都用来跟雅各宾派比附,是不对的。首先,把列宁跟斯大林并列起来,是根本错误的。列宁所谓的清洗跟斯大林的清洗完全是相反的,两者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列宁所谓清洗是清洗投机分子,斯大林的清洗是清洗革命分子,清洗革命元勋,是利用官僚和新参加的投机分子来对付忠实的革命分子,对付不肯向斯大林反动屈服的分子,跟列宁是完全相反的。其实,斯大林所干的哪能说是清洗!是弄脏,不是清洗。

把斯大林跟雅各宾比附也是不正确的。严格来说,雅各宾党的恐怖行动不是整个雅各宾党,是雅各宾党里面的左派、罗伯斯比尔派的行动,主要是用来针对右派,不仅针对雅各宾党外的右派,也针对雅各宾党内的右派。当然,他也打击了一部分极左派。所以,罗伯斯比尔派的恐怖主要是针对反革命的,是代表了法国大革命的最高峰,特别是在恐怖的初期,那是进步的、必要的措施,只是后期过分扩大了。

斯大林的恐怖恰恰相反,从头到尾都是彻底反动的。斯大林的恐怖绝对不是革命行动,也不是革命的必然后果。

 

  1. 十月革命前,布尔什维克曾积极表示要争取召开立宪会议,但十月革命后召开立宪会议时又强制取缔了立宪会议,此举不仅受一般社会民主党人反对,甚至遭到了罗莎·卢森堡的反对。所以这对当时工人革命的利弊是怎样的?

对这个问题,列宁当时已经有清楚的解释。大家可以看《列宁全集》中文第二版第33卷中的四个文件。分别是1917年12月的《关于召开立宪会议的声明》和《关于立宪会议的提纲》以及1918年1月的《解散立宪会议的法令草案》以及《在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会议上关于解散立宪会议的讲话》。

从头两个文件可知,列宁领导的苏维埃政府事前已经公开宣示了立场:即将召开的立宪会议要承认苏维埃的权力,把一切权力交给苏维埃;如果立宪会议不肯承认苏维埃,不把最高权力交给苏维埃,那么苏维埃政府便要解散立宪会议了。

后来立宪会议召开了,真的没有通过承认苏维埃的议案,不承认苏维埃的代表占多数,这样苏维埃政府便按计划来把立宪会议解散了。

我在1999年写了一篇文章《告别马克思?回到马克思?》,其中也谈到解散立宪会议这个问题,我摘录一些段落吧:

反苏人士认为,立宪会议是全民选举出来的,连布尔什维克也一向主张由立宪会议来决定俄国的新制度,现在只因为选举的结果对布尔什维克不利,布尔什维克就用武力把它解散,这充份证明布尔什维克和它所建立的苏维埃政府根本不尊重民主原则,全凭武力维持政权。还有人说,可见十月革命欠缺充份的群众基础,只是少数人的冒险事业。

问题的关键在于:把立宪会议解散的,是苏维埃政府,它本身也是人民选举产生的。现在问题化为:两个民选的权力机关,立宪会议和苏维埃,哪一个更有资格代表民意。一切反对苏维埃政府(反对十月革命)的党派都认为,全民选举产生的立宪会议当然高于一切,也高于苏维埃。布尔什维克和一切拥护十月革命者却说:苏维埃是劳动人民自己创造的一种新型的国家机构,它保证劳动人民(人民的绝大多数)真正掌握国家权力,不让剥削阶级、帝王和官吏等少数特权份子专权,骑在人民头上;所以苏维埃制度比传统的民主代议制(包括全民普选的立宪会议在内)更民主,更进步;当两者不一致的时候,应该以苏维埃为最高权威。

布尔什维克上述的见解并不是在知道立宪会议的选举结果之后才提出来的辩解。这种见解所根据的国家理论,是马克思主义的传统理论,尤其是有了1871年巴黎公社的经验以后,由马克思和恩格斯表述得非常明确的理论。布尔什维克从1917年4月起(经过列宁所领导进行的思想重新武装之后),就一直不断地宣传这种见解,劝说苏维埃抛弃对资产阶级的幻想,掌握全部政权,把革命进行到底,走向社会主义。所以布尔什维克并不是不尊重民主原则,只是坚持无产阶级(以及全体劳动人民)的民主制高于资产阶级的(仅仅在形式上是全民的)民主制。

那些企图利用立宪会议来同苏维埃政府对抗的人,极力夸大立宪会议所代表的民意,而抹煞苏维埃政府的民意基础,这根本违反事实。

罗莎·卢森堡是反对列宁和托洛茨基解散立宪会议的做法,可是她这个反对意见是错误的。当时不仅德国社会民主党右派,就连卢森堡领导的社会民主党左派、斯巴达克派都认为不应该解散立宪会议,以为苏维埃和立宪会议可以并存。

后来德国革命中出现了苏维埃,德国社会民主党右派也支持苏维埃,他们的代表更占苏维埃多数,他们也认为两者可以并存,但这个并存,实际上是要苏维埃服从立宪会议,服从由立宪会议选出的、跟资产阶级合作的社会民主党政府。可是这个政府却是出卖革命的,只是卢森堡在政府出卖革命之前已经遇害了。她没有亲眼看到她这个立场导致的恶果。

列宁和托洛茨基却是坚决反对所谓两者可以并存的。托洛茨基后来在《十月的教训》更特别谈到苏维埃和立宪会议所谓可以并存,事实证明是非常错误的,便利了反革命。

在这个事情上,我们不应该向卢森堡学习,这是她的弱点,她错误的地方。

 

2017年11月8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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