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革命与妇女斗争——来自叙利亚的社会主义女权主义者在美国左翼论坛上的演讲

凯特伯(Lara al-Kateb)

冷漠 译、季耶 校

译按:2018年8月25日在美国洛杉矶举行了左翼论坛(Left Forum)左岸分论坛的一场讨论会。题目为「社会主义女权主义抵抗的新方向:国际对话」(New Directions for Socialist Feminist Resistance: An International Dialogue)。四位讲者都是社会主义女权主义者。讨论范围包括:为什么威权主义在全球崛起,以及它如何影响女性?反性骚扰Me Too运动如何挑战女性身体被资本主义商品化?「黑人的命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和反对父权制/同性恋恐惧症的运动两者有什么联系?西方和中东地区的妇女斗争有什么共同之处?社会主义女权主义者能否提供资本主义的替代方案?以下是讲者之一、来自叙利亚的凯特伯的现场讲稿。估计因为安全考虑,宣传品上没有贴出她的照片。


                                  「社会主义女权主义抵抗的新方向:国际对话」讨论会宣传海报

首先,我想对这个会议的组织者、我的同事和出席者表示感谢。

在接下来的10分钟里,我将对中东妇女的斗争进行宏观和微观描述,其重点是叙利亚革命。我关注的要点如下:

1- 革命前妇女和工人的状况。

2- 导致其毁灭的斗争

3- 妇女活动家为反抗专制和极端主义教条而采取的行动。我还要提到一些叙利亚妇女活动家的名字。

4- 最后,我将分享我们共同的斗争和抵抗的形式,以及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来实现一种国际团结。

 

在成长过程中,我辗转中东三个不同的国家,但主要是在叙利亚。每一次经历都让我看到了女性如何被代表,她们在社区中被评估的价值,以及他们在父权制和资本主义政策下所面临的类似和不同的斗争。

首先,我认为女性身份的构建直接与男性相关。我的意思是,她并不被认为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只是扮演一个有助于社会的从属角色。由于生育权、平等机会、保护和强奸法等权利以及离婚法往往被忽视,妇女是彻头彻尾地屈服于男性。

这就是叙利亚革命前工人阶级、人民和妇女的状况。资源和权力的垄断伴随着裙带关系,腐败和强制暴力,近50年来一直对叙利亚人民进行教条统治。

自1971年以来,即现总统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 Assad)的父亲哈菲兹·阿萨德(Hafez al Assad)上台时,一种掠夺性资本主义经济形式确保了财富向叙利亚精英之间集中。反乎很多人一直以来所形容的,阿萨德政权从来就不是社会主义政权。它是建立在军事霸权的基础上的一种裙带式国家资产阶级的国家。工人的权利很少,妇女的权利更少。

在巴沙尔·阿萨德的新自由主义政策调整下,失业率上升了20%,贫困率上升到44%。据估计,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 Assad)表兄拉米·马克卢夫(Rami Makhlouf)拥有叙利亚财富的60%,使他成为叙利亚最富有的人。

阿萨德政权也远非世俗化(阿萨德政权是个世俗化政权的说法也一再被人渲染)。属于什叶派分支的阿拉维派(Alawites)通过不同的方式(家庭、部落、地区和侍从主义clientelism)与阿萨德家族联系,保留了国家领导层和一般军队的位置。它限制了逊尼派的立场,并否认了库尔德人的公民身份。库尔德语言和文化习俗被禁止,叙利亚境内的库尔德人民被有组织地逮捕、监禁和折磨。但必须指出的是,并非所有逊尼派都受到歧视,有些人与阿萨德和政权的高层保持着非常密切的联系。

我们留下的是在一个由严密的情报机构和广泛规模的暴行支撑的政权下、贫富分化严重的阶级社会。桶装炸弹的部署和对政治犯的酷刑就是一个例子。

由于这些原因以及更多原因,我认为叙利亚革命是我有幸目睹并成为其中一员的最大的勇敢行动。其核心是呼吁言论自由、终结政治迫害和反对新自由主义政策的社会正义。

不幸的是,这是短暂的。导致叙利亚革命遭破坏的原因有几个,这就是我现在要讨论的内容。

首先,政权进行暴力报复,轰炸、围攻和逮捕,以镇压和平的群众示威活动。这导致了反对派的军事化,最终升级为内战。

伊朗和俄罗斯等其它国家通过提供军事援助来支持阿萨德政权。这种支持是出于明显的宗派和地缘政治原因。其它国家,如美国、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土耳介入叙利亚政局并声称反对阿萨德,却仍然希望压迫性政权保留下来或顶多被另一个压迫政权所取代。以上提到的这些国家都没有关心叙利亚人民、妇女和儿童的福祉。

这引出了第二点:正是一些西方左翼分子对待叙利亚革命采取一种地缘政治斗争的简化看法,这种看法伤害了叙利亚革命。这种看法几乎主张叙利亚目前所发生的不过了以一种形式的帝国主义来取代另一种形式的帝国主义,同时忽视了导致叙利亚民众起义的社会经济因素。

革命得不到支持就不能成功。随着政权实施“投降或挨饿”战略,人民自己变得支离破碎。宗教极端主义团体也纷纷出现。

叙利亚妇女经历了资本主义和父权制的联手压迫所带来的艰困。即使妇女不能在政治领域和地方议会中平等获得妇女议席或代表妇女的反对派,她们仍然继续对抗这种倒退的倾向。

现在,我将谈谈女性,她们作为革命者、母亲、教师、律师,是真正走到累积成性的专制剥削者面前,与之对抗的斗士。

首先,我要谈谈拉赞(Razan Zaitouneh),她是一名民间社会活动家和一名主要为政治犯辩护的人*权*律*师。拉赞认为她的价值核心是人类自由的基本权利,并且把时间花在与受压迫的人站在一起反对不公正。在民众起义期间,她成立了地方协调委员会(Local Coordination Committees),成为最大的民众基层活动网络。通过它,人们在抗议活动中形成了统一的立场和要求,并培训了其它媒体活动家。

拉赞还建立了一个侵害人民权利纪录库,监测和记录任何团体的侵犯人*权*行为。由于她的工作,拉赞成为安全部队和宗教极端主义团体的目标。2013年12月,拉赞与她的丈夫和另外两名活跃分子一起被绑架,这被称为杜马四君子(The Douma 4),她是女性抵抗的真正象征,不仅反对阿萨德政权,而且反对所有形式的专制压迫。

                                                       释放杜马四君子的两款宣传海报

有许多叙利亚和中东妇女代表着这种力量和勇气。我希望我能一一提及,可惜时间有限啊!在剩下的时间里,我只想谈谈被称为多年妇女斗争象征的萨米拉(Samira al Khalil)。她是一名争取自由的活动家,负责管理现在的妇女中心,并广泛撰写有关侵犯人权的文章。萨米拉曾多次被安全部队逮捕,因为她是叙利亚共产主义工人党(Syrian Communist Labour party)的活动分子。 2013年12月,萨米拉与拉赞一起被绑架,成为杜马四君子又一员(译按:杜马四君子除萨米拉与拉赞外,还包括 Wael Hamada和Nazem Hammadi。因绑架是在2013年12月9日于叙利亚西南部,距离首都大马士革10公里的杜马市发生,所以四人被称为Douma 4)。

我想提到巴杨.雷哈德(Bayan Rehad),她和其她五名女性,包括教师组织了求生计划,并在阿萨德政权围攻乌塔地区(Ghouta)期间提供了救济,那里有40万人被困,几乎没有食物和医疗用品。叙利亚的革命变成了战争,改变了许多女性的生活方向。她们已经成为更强大的决策者。

许多读者都知道库尔德妇女在叙利亚北部的库尔德地区以及与伊斯兰国的斗争中的积极参与。我还想提一下叙利亚作家和活动分子沙米(Leila Al Shami)撰写的一篇文章,该文章描述了叙利亚西北部城市伊德利卜(Idlib)中处于挑战极端主义前沿的妇女。 (https://leilashami.wordpress.com/2018/07/05/women-are-at-the-forefront-of-challenging-extremism-in-idlib/)伊德利卜妇女志愿者团体组织和反复动员成功废除了一些原教旨主义法律通过。(译按:沙米是《燃烧的国家:革命和战争中的叙利亚人》(Burning Country: Syrians in Revolution and War,2016,2018修订版,英國Pluto 出版社)的作者之一。)

《燃烧的国家:革命和战争中的叙利亚人》封面

此外,哈希姆(Eman Hashem)最近当选为反政府分子控制的阿勒颇农村地区理事会的第一位女性领导人。(https://www.middleeasteye.net/in-depth/features/meet-rebel-aleppos-first-woman-council-leader-641947091)

这些强大的革命女性的代表人物很少成为媒体的主流。我认为这是与西方和中东妇女的共同斗争。媒体对妇女的刻板印象经常被用来强化父权制叙事,这种叙事将妇女描绘成受害者、弱者和无能者。当然,资本主义从这种系统性的从属关系中获益。在主流媒体开始影响决策和议会立法的过程中,中东和西方强大的独立妇女的声音在许多领域不断被打断和淡化。反对性骚扰,要求生育权,打击偶而为之、公开和内化的厌女症,争取从性别角色中解放出来,这些都是我们共同的斗争。如果有一个概念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对我来说就是对女性自主权利的承认。

我对压迫的看法,无论是由资本主义还是父权制或种族主义强制实行,都是因为它是一个不能分开运作的相互依存的机构。要成功地反对它,需要一种国际性的团结运动。我们可以通过承认和提高对压迫的认识来做到这一点,这始终是第一步,发表团结声明并加入反压迫运动和事业,以建立一个坚实的堡垒。

在结束演讲之前,我想道出一个令我担忧的问题:西方社会似乎对中东的进步运动有一种东方主义(orientalist)的倾向。我的意思是,在谈论突出的进步论述时,中东进步分子往往被忽视。所以,如果你愿意这样形容的话,会有一种经过白人眼光过滤过的运动。

我们谈论加泰罗尼亚和巴黎的工人运动,却很少谈及埃及的无政府主义革命者或巴勒斯坦贝都因(Palestinian Bedouin )妇女。此外,人们认为中东人民在中东实现民主的目标,而中东的妇女却野心过大,想一步登天。我已经多次听过这句话了。这些是我们需要在进步运动中积极摒弃的观点,以便提高不同领域的妇女在联合的战斗中的可见程度。

 

非常感谢你让我来到这里。

2018年8月25日

 


原文题目:Syrian Socialist Feminist Speaks at Los Angeles Left Coast Conference

原文链接:https://www.allianceofmesocialists.org/syrian-socialist-feminist-speaks-at-los-angeles-left-coast-confe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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