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的反资本主义左翼和革命战略的挑战[1]

科斯达斯·斯科苏利斯  著

素侠云雪  译

 

导言

每一个关于希腊的讨论都开始于这样的评论,即认为希腊是一个社会工程实验室,在这里,反对紧缩政策的工人阶级抵抗力量正接受考验。

我还要加一点,即希腊还是一个左翼实验室,在这里,新的理念和战略正接受考验。我们正走入一块没有经过测绘的土地,历史上已经得以证实的传统理论再一次置于完全实践的尺度上接受检验。新挑战和新问题层出不穷,我们正在寻找新的答案。

关于当前革命战略的讨论若要有意义,只有从马克思主义观点出发,如一个人应能肯定地回答这两个问题时:

(一)世界资本主义制度正面临历史性结构危机吗?

(二)工人阶级有革命的潜力吗?

我还要加一个可以肯定回答的问题:

(三)革命还是改良的困境还在继续吗?

 

确实,我们都知道革命者和改良主义者的分歧是关于马克思主义国家理论的分歧。

我来提醒大家注意一下列宁的声明,这声明可以区分什么是真正的革命者,什么是改良主义者,即革命者坚持宣传革命理念,哪怕是在非革命阶段或是革命前阶段。连续的社会主义革命宣传,是要促使工人阶级日渐认识到应该改变整个体制,为工人阶级对体制不满情绪的必然爆发做好准备。

但事情还不止于此……更多内容将在下面提及。

历史背景

在激进左翼力量经历了长期碎片化的国家里,希腊是少有的一个能成功组成一个联合阵线——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Antarsya)的国家。

建立一个反资本主义阵线的努力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

1989年,第四国际希腊支部——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斯巴达克斯(OKDE-Spartakos)同其他激进左翼团体一起建立了替代反资本主义联盟(EAS)。

20世纪90年代中期,激进左翼阵线(MERA)围绕一支从希腊共产党中脱离出来的左翼力量(新左翼潮流——NAR)而建立起来。在1989年希腊共产党连续参加两个阶级合作政府(同右翼的新民主党一起,之后还同希腊的社会民主党——泛希腊社会主义运动一起执政)后,新左翼潮流就离开了希腊共产党。除新左翼潮流外,托派组织工人革命党(EEK)、毛派组织革命共产主义运动(EKKE)和一个激进的生态主义组织都参加了激进左翼阵线。

尽管激进左翼阵线将希腊激进左翼的一些重要力量重组了起来,但它并没有设法做到重要的扎根社会的工作。2006年前后的进程则是转折点。

在2006年到2007年的大学生运动和2006年秋的小学教师罢工后,激进左翼阵线和其他激进左翼的活动者开始发挥核心作用,激进左翼联盟和希腊共产党则起了相对被动的作用,很明显,在改良主义的左侧留下了一个政治真空。

在2007年大选时,我们终结了两个不同的反资本主义阵线——旧的激进左翼阵线和新成立的联合反资本主义左翼(ENANTIA,包括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斯巴达克斯、国际社会主义倾向的支部社会主义工人党[SEK]、两个前欧洲共产主义/欧洲毛主义组织左翼重组社[ARAN]和左翼反资本主义小组[ARAS])。这两个阵线在大选中都只得到了0.1%多的选票。2008年12月事件,如反对政府压迫的暴乱事件和城市无产阶级的反叛表明,有必要成立一个左于改良主义的立场一致的政治团体。

共产党谴责这场运动在一边旁观;激进左翼联盟提供了一般的支持,但在实际过程中没起主要作用;无政府主义团体既没能力也不愿意为群众运动提供政治前景。

在被占领的大学和各类型社区的示威、集会和会议中,激进左翼发挥了显著的作用。它力图为群众运动带来政治前景,但核心的参照点和协作却缺席了。

鉴于行动缺乏一致,12月暴动结束后的第一个月,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ANTARSYA)就成立了,大多数之前属于激进左翼阵线和联合反资本主义左翼的组织都参加了进来。新的纲领是经过诸多地方上的反资本主义者集会和在一个篮球场举行的大型全国会议上制订出来的。

为什么我要陈述这些历史缘由呢?

我要说明的是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并不是这一历史进程的最高形式……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不是由激进左翼领导人所臆想出来的精神纲要。

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的形式之所以是必要的,是由于激进左翼联盟和希腊共产党在之前的政策太成问题了。在反对由新民主党和泛希腊社会主义运动强加于劳动人民的紧缩政策的斗争中,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在社会运动、大学、工作场所中发挥了核心的动员和组织作用(学生——联合独立左翼运动[EAAK]、小学和中学教师、市政工人、运输工人/雅典地铁工人、公营行业工人等)。

革命战略问题

在过去三年里,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内有两种不同的政治方案:一种视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为一个走向反欧盟的广泛性激进左翼阵线的过渡形式,主要代表是左翼重组社(ARAN)和左翼反资本主义小组(ARAS);另一部分人视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为一个现存的反资本主义阵线,这个阵线必须深深地根植于工作场所和社会运动中,其前景应当是在未来转变为一个真正的群众性革命工人阶级政党。

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斯巴达克斯和社会主义工人党在不同层次上支持第二种方案。有趣的是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内最大的组成部分新左翼潮流,他们经常在这两种方案间摇摆,其最终立场决定于他们组织内部不同观点间的平衡。

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内的不同方案是国际上关于“广泛性政党”争论的另类反映。

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内的方案一非常接近于人民团结党的形式,而且他们寻求与人民团结党达成某种形式的竞选联盟,或者进而在人民团结党与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几次讨论的基础上实现两组织的合并。

方案二则与人民团结党保持着距离,虽然社会主义工人党参与到了与人民团结党的讨论中而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斯巴达克斯没有。

如我之前对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和人民团结党的讨论提到的几点一样。我自己并不知道讨论内容具体是什么,因为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斯巴达克斯没有参与这场讨论。

在大选三周前,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召开了全国委员会会议,讨论选举战略。与会的85名委员中,有15人支持与人民团结党联合提名候选人名单,或更准确地说,他们支持加入人民团结党,因为人民团结党从来不接受一份共同的候选人名单,而是支持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内各组织和个人成员参加到已经存在和人民团结党各组织机构中,并接受人民团结党的纲领。

这15人是左翼重组社和左翼反资本主义小组的代表。这两个组织离开了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并加入了人民团结党。我并不能知道他们与人民团结协议的准确内容,我认为在以后的事件中这并不会增加什么重要的东西。然而我必须对未来的历史学家提一下,左翼重组社内少数成员决定留在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内,而不是跟随多数派加入人民团结党。

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这次同阿根廷工人党(Argentinian Partido Obrero, PO)的姊妹党工人革命党结成了竞选联盟。

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的成员在这些竞选中进行了“英雄般”的战斗。在左翼得票水平上,且考虑到上个月反省同左翼平台(Left Platform)关系的讨论的正在高峰期,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的大选结果还算令人满意。

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的得票数和得票率在城市地区和城市周边都有提升。不过总得票率与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在街头、工作场所、大学和社区所展现出的潜力和能量相比仍不对等。如何将群众运动的影响转变为选举中所获得的支持,是“革命战略”所有方面中的相当能鼓舞人心的事情。

我将参考厄内斯特·曼德尔的话来解释这样的现象:“绝大多数群众可以在投票支持改良主义政党的同时,又在实践上部分地同他们决裂,这两点丝毫都不矛盾。”(《今日的革命马克思主义》,第一章:《西方的社会主义战略》,NGB,1978,42—45页。)

这是经过分析的结果,如同对阶级意识不平衡发展的假设——改良主义者发现很难去把握这种观念。同时,专注于纲领而不关心阶级意识的发展,也会毫无所获。

群众会认为在议会选举时给社会党或共产党投票才有用,同时,他们可能认为在大学、工作场所中反对反动力量时,只有独立于这些政党而行动,才可能成功。

在孤立的投票站进行选举或是在群众集会中进行选举,原子化地去选举或是通过集体的方式去选举,结果会有所不同。例如,关于罢工行动的呼吁在群众会议中和在邮寄投票中所获得的响应结果就不一样。

下面,我将简要地介绍革命战略的两个方面:

联盟/联合阵线

这是个迫切的问题。我将重复说一下,在一个联合阵线架构中,我们将同人民团结党的战斗者们在工作场所与社会运动中合作,但很难同他们一起参加到关于“广泛的左翼政党”纲领的讨论中。

让我再详细阐述一下。联合阵线政策有两个方面:战略方面和策略方面。

联合阵线要回应如下战略目标:将工人阶级团结在革命进程中。要鼓励这一发展,此运动必须创造条件,使对资产阶级还有敬意的工人能够实现“阶级独立”,并推动民众阶层的自我解放和自我组织。

因此,这同时表明,在阶级斗争的每个阶段,争取工人及其组织相互团结的内容和形式是革命政策的永恒内容。

但联合阵线政策也是一种政治策略,它依赖于革命政策的总体目标。

事实上,如丹尼尔·本赛德解释的:“联合阵线也有策略层面。改良主义组织的改良主义并非源于困惑、不一致或缺乏希望。他们反映的是具体的社会和现实……因此革命者可以同改良主义领导层达成政治联盟,以将阶级联合起来。但改良主义领导们仍然是战略上潜在的敌人。所以,联合阵线的目标是,在决定性的选择时刻,在力量对比关系最有利于我们时,创建有可能摧毁这些领导层的条件,并促使最广大的群众和这些领导层分离。”(《危机与战略》,1986)

对马克思主义者而言,联合阵线仅仅是阶级斗争的其中一种方法。联合阵线的方法完全不适用于某些情况:“想要同改良主义者达成贯彻社会主义革命的协议,是非常愚蠢的事情。”(托洛茨基:《怎样战胜法西斯主义?》)

总之,因为现在我看到国际左翼发表的新分析在颂扬人民团结党在将来希腊左翼重组中发挥的作用,所以我强调,要反资本主义者向改良主义主导的纲领让步的“广泛性政党战略”,已经在很多事例中证明了自己的破产(巴西劳工党、希腊激进左翼联盟和人民团结党)。我们对这点理解得越快,对工人阶级就越有利。

对马克思主义者而言,联合阵线仅仅是阶级斗争的其中一种方法。联合阵线的方法完全不适用于某些情况:“想要同改良主义者达成贯彻社会主义革命的协议,是非常愚蠢的事情。”(托洛茨基:《怎样战胜法西斯主义?》)

总之,因为现在我看到国际左翼发表的新分析在颂扬人民团结党在将来希腊左翼重组中发挥的作用,所以我强调,要反资本主义者向改良主义主导的纲领让步的“广泛性政党战略”,已经在很多事例中证明了自己的破产(巴西劳工党、希腊激进左翼联盟和人民团结党)。我们对这点理解得越快,对工人阶级就越有利。

在一系列文章中,我们依据革命马克思主义的分析和第四国际的优秀传统,真诚地表明了我们对“广泛性政党战略”的反对意见,并说明了我们反对激进左翼联盟方案的理由。我们的分析被悲惨地证实了。激进左翼联盟把第三份备忘录强加给了希腊劳动人民,这暴露出了左翼改良主义的阶级本质。今天,人民团结党想要重复同样的失败经验。他们想依照2012年的纲领重建好的激进左翼联盟。

呼吁出卖反资本主义的纲领而同改良主义者结成竞选联盟,简直就是呼吁顺应现状。我们支持建立围绕特定问题且不须要同其他内部组织达成纲领性协议的“联合阵线”。在此基础上,我认为我们可以同包括人民团结党在内的其他左翼组织在反法西斯、反种族主义工作和其他关键问题(如社会运动及他们在参与和我们正集中的要优先处理的问题)等进行合作。

工人监督问题

我们进入了新的社会不稳定时期,一个新的斗争时期。在此新时期,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斯巴达克斯和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将在对他们有利的形势中,在工作场所和群众运动中进行斗争。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在工作场所中成立“行动委员会”,将反资本主义左翼阵线、人民团结党、希腊共产党和其他左翼团体的战斗者联合起来。在全国工会联合会(GSSE)被官僚所控制并支持备忘录的情况下,需通过这些委员会来协调行动。

此外,希腊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组织—斯巴达克斯将围绕“占领、经营倒闭的工厂”这一口号而动员起来。资本家遗弃了数百家工厂,并将厂内工人解雇。我们要扩展Vio.Me厂 (希腊北部一家由工人自我管理的工厂)的事例,该厂在过去五年里孤立地坚持着,而且支持将工人自我管理和工人监督经济纳入议程。我们还视此事例为通过工人运动本身解决失业问题的方案,现在希腊的失业率已经达到了25%。工人和失业者不应依赖资产阶级国家的怜悯而生存。他们必须成为斗争现场的活跃者。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我们也一再讨论了这样做的缺陷。但在当前的环境下,这是解决当下问题并在较长时间段里恢复工人阶级自信的唯一途径。工人监督的战略有很多陷阱。工人任何要孤立地管理少数工厂并与经济中其他部分相隔绝的努力都注定要失败,因为他们将不得不参与同资产阶级企业的竞争,并屈从于不可回避的竞争义务。

但了解这些陷阱和危险的革命社会主义者不应束缚住自己的手脚,而放弃通过这些挑战资本主义紧缩政策的行动来扩大阶级斗争的努力。要在成千上万工人中发展反资本主义意识,除这条路外没有别的路可走。通过书面或口头语言宣传可以说服数百人,在最好的情况下,能说服数千人。但只有行动才能服数百万人。

从一开始就应扩大并概括这些经验,我们需要一个革命组织。没有这样一个组织,工人组织孤立分散的经验或行动就会裹足不前:依旧是分散的经验。集中的意识、总体的经验、连续传承的知识可以对抗群众运动中不可避免的间断性,只有一个革命组织可以发挥这样的作用。

 

注释:

[1]此文为作者在2015年历史创造者会议上提交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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