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政治组织”与包办替代主义 ——对《论社会主义者当前的问题和任务》的批判

素侠云雪  著

 

少年中国评论网站上登了一篇署名为“黑夜里的牛”(本文中简称“黑牛”)的文章,标题为《论社会主义者当前的问题和任务》。文章第一段就提到“革命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已经被不少青年所接受”,大体作者自认为自己是革命马克思主义者吧?那这篇文章是否体现了“革命马克思主义”精神呢?要分析一下这文章到底反映了何种精神才行啊!

此文洋洋洒洒八千多字,不过内容不是很复杂,问题在任务中得到解答,所以只谈其任务。就笔者看,其“任务”的核心就是应该发展起“社会主义者的核心政治组织”来。如何发展呢?其一,发展“革命知识分子”;其二,发展工人“鼓动家和活动家”。有了“核心组织”后还要怎样呢?文章末尾提了,要实现“左翼联合”。再简要些说,就是要由“社会主义者的核心政治组织”迈向广泛的社会主义群众组织之路。

其一,“革命知识分子”与“革命家团体”

革命马克思主义力量不应去发展革命知识分子吗?当然应该,而且这是极重要的事。这革命知识分子要从哪里来呢?黑牛文中只提到了要向现在的知识分子中宣传左翼思想来使其转向社会主义,成为“革命知识分子”,如文中说“在运动初期应该首先到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中去建立组织。”可见黑牛所理解的“革命知识分子”也就是革命的职业知识分子而已。促使更多的职业知识分子相信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自然是极重要的事,虽然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我们终很难让多数职业知识分子相信社会主义(此一点,提出阵地战和领导权理论的葛兰西也不信在资本主义下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会居于领导地位。而黑牛可以想出知识分子是资本主义统治的薄弱环节,也算是一大“理论发明”了吧!大体是要放弃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理论而后止),但作为促进社会主义意识之传播与发展,职业知识分子必然会在其中发挥重要的作用。对于将来的工人国家建设而言,倾向革命的职业知识分子越多,所面临的阻力也就越小,而对革命的推动力则越大。但,革命知识分子的含义绝对不应该只局限在职业知识分子中。无产阶级的每一个个体,如果他或她既能努力加强自己的技术学习和文化修养,又能在日常生活与斗争中认识到自己受剥削的命运,能够接受共产主义,能够为之自主地承担起相应的宣传工作甚至一定组织工作,都可以算作是革命知识分子。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讲,共产主义者要做的,就是在反资本主义的革命斗争中和工人国家建设中尽可能培养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促使整个无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化。而黑牛文中所讲的革命知识分子,其实只是他所说的“革命家团体”的一部分,是要“专门地做政治工作”的人。

革命是否需要专门做政治工作的人呢?在革命高潮到来时,某些事情事务繁忙,确实可能需要一些专职从事革命工作的人,如可能需要一些专职处理机关事务的人,或是一份大的机关日报的专职编辑人员,或一些重要的专职领导人员等。但专门做政治工作的人并非越多越好,而可以说是越少越好。很多人援引列宁理论中的“职业革命家”来为自己所指的“专门做政治工作的人”做注脚,也是不考虑社会历史状况做的僵硬比划。况且以俄国当年革命时的布尔什维克来看,其成员自然是工人阶级中的先锋分子,但他们多数人,从普通党员到党的干部,并非是专门做政治工作的,而是多少有一份自己的职业,且其活动范围也多和自己所工作的范围相关。很多参加革命的职业知识分子也有一份非专职党务的职业来维持生计。真正完全或大部分地靠党的经费来维持生计的人着实不占布尔什维克的多数。因此黑牛文中的“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只能是把原本需要形式上广泛的群众完成的高度政治性的工作分离出来,由主要是坚定的社会主义者组成的社会主义者的核心政治组织完成”,这点在历史上是找不到确切根据的。

黑牛文中极重视一个“核心政治组织”的存在。社会主义革命的发展当然需要一个民主集中的先锋组织,没有这种先锋组织,尤其是先锋党的存在,无产阶级的斗争就很难辩证地将其经济斗争与政治斗争结合起来。但这样一种先锋组织不应该是黑牛那种“核心政治组织”。因为这种先锋组织必须是无产阶级自己的组织。即,这不是要组成一个凌驾于无产阶级阶级生活本身的组织,而是要真正扎根并活跃于无产阶级生活中的组织。这个组织会有自己的代表大会、中央委员会、执行局以及各地方或行业的相关委员会等领导和执行机构,来负责“组织和协调各个受社会主义者领导的群众组织、潜伏在其他阶层中的社会主义者、以及同情社会主义的其他个人或组织,汇集他们的作用,以发展社会主义的力量”——即黑牛文中“核心政治组织”的作用。革命的先锋组织确实需要一个核心,但这个核心不是靠参与者简单说论能力而上,可以做这方面工作的就成为职业的政治工作者,就进入这样一个政治核心中,而是要经过一个革命组织内部的民主选举方可,也就是说,集中是自下而上集中起来的。没有革命先锋组织中广大共产主义者的普遍参与、激烈论辩和民主选举而形成的集中,就不可能是民主集中制,而只能是官僚集权制。不是先形成领导层,然后其他人天然地受领导层领导,而是相反,是在运动中逐步形成领导层,领导层组成人员应该是可以随时替换的,受到其他革命者监督的。而领导层内的组成人员,只要不是特别必要,就不应该是专门做政治工作的。应该尽量减少专门做政治工作的人的数量。

而革命过程中如果产生大量脱产革命者,即“专门做政治工作”的人,这很容易导致革命先锋组织内形成机关作风,一些领导人员可能会为了在组织内的实际物质利益而相互争斗,面对一些机会主义领导人员的专横作风,一些人会害怕丧失在组织内的物质利益而不敢挺身而出。这样会对革命组织内部的民主生活来说是不小的挑战。

而黑牛文中并未谈及革命组织的内部民主问题,只是像“专业分工”一样,要有专门做政治的人,要有从物质上支援专职革命家的人,要有脱产的工人鼓动家。这样一来,非专职的革命者或同情者,就只是在革命过程中被领导的人而已。广大的无产阶级不能自我组织起来,就不能赢得自我解放。革命先锋组织不应该是专职的指挥员,如军事将领一样坐在指挥部里进行指挥即可,而应是在革命运动中积极总结和提出政治领导战略,并同其他无产阶级成员一起在运动中向前进的战斗者。没有那种与各阶层无产阶级及其他劳动者休戚与共的生活与战斗,一个革命者很容易成为一个工人运动中的官僚,也很容易走向包办替代主义的道路。更何况,在黑牛的文中,事实上已经明确提出了包办替代主义的路线——一个“专门地做政治工作”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其二,关于发展工人“鼓动家和活动家”

在黑牛文中,这已经成为专业政治人员的革命知识分子的任务,就是要进入“工厂”中去发展工人中的“鼓动家和活动家”。先说明一下,既然黑牛文中说到了“应该是到工作场地去斗争,还是到工人社区去做工作”,“应该是到工作场地去斗争,还是到工人社区去做工作”等话语,笔者自然就可以将其文中所指的工人理解为产业工人了,至少可以认为其主要的着眼点是产业工人。

在这里已经不需要再费笔墨来论证工人阶级不只包含产业工人这一事实了。但从文中可知,黑牛仍然把发动阶级斗争的主要关注点放在了产业工人中,如其文章中只提到“工厂里上班的”、“工厂内部”、“工人社区”、“作为商品的雇佣劳动者以厂为单位”(其实雇佣劳动者本身不是商品,其劳动力才是商品)、“沿海工业区”等,未提到其他工作场合。从这个意义上讲,该文章立场与其他主张融工的左翼派别没有大的区别。在这里,黑牛的文章又体现出包办替代主义的一面来。要求“革命知识分子”脱离自己的本职工作,投身于专职的革命工作中。这工作就是宣传鼓动产业工人起来革命。那么那些“革命知识分子”原本所在的职业的工薪劳动者的斗争又靠谁发动呢?

(当然,我并不是说,每一个革命者只应关注自己所在的行业或阶层的利益,如律师只去关注律师的斗争,教师只看自己的钱包,服务员只关心自己的工作时间等。这种以行业或阶层为主的本位路线终不可能带来无产阶级的团结,只会带来眼界的狭隘与行业主义。每一个无产阶级的战斗者都只有确定自己亦属于无产阶级的一部分,明白自己的斗争是为了整个无产阶级的解放,才不至被工人的局部利益所摧垮。而一个真正觉悟的共产主义者,更应该拥有这种胸襟,目光不止放在自己所在的行业,而要尽己所能去为整个革命做自己擅长的和力所能及的贡献。)

但黑牛文中这个“革命知识分子”,本身已经是他那“专门做政治工作”的人的一个主要部分。这些“革命知识分子”要担负解放产业工人的重任,而在这个过程中首先要做的是在产业工人中 “尽量发现、培养和保护工人运动中涌现出来的各种鼓动家和活动家”,这种产业工人的“鼓动家和活动家”,既然要“实现职业化”,大体也是要尽快加入“革命家团体”这个大行列的。这些工人“鼓动家和活动家”其实也很快就脱离其所真正生存的产业工人群体而存在了。条件合适的话,这些人也很快就会成为工人运动中的一种官僚。总之,与前面所讲的“革命知识分子”的危害一样大。虽然从策略上讲,这种方法可能容易获得一些革命“实效”(如果有充足资金支持的话)。

话说回来,少年中国评论自己的网站上有大量论述脑力劳动者亦属于无产阶级的文章,但可惜的是,他们只是这样论述而已,去“认识世界”而已,在实践主张上却同主张融工的人一样,将产业工人运动视为工人运动的核心与优先力量。这样,他们关于脑力劳动者也属于无产阶级的各种论述,就只成为一种形而上的阐述而已。

黑牛的文章中的立场与融工主张者的相似之处是:二者都将产业工人视为被革命知识分子解放的群体(融工主张者可能不承认自己是革命知识分子,但这只是其自己不同意而已),而其他无产阶级群体(或劳动者群体)又被视为要被产业工人解放的群体。只是一者较重视知识分子工作,甚至认为当前争取知识分子应为重要工作,一者则要求革命知识分子应使自己变为产业工人,而对争取知识分子工作则不太上心;一者认为脑力劳动者是无产阶级的一部分,一者则在脑力劳动者的阶级划分问题上认为脑力劳动者不属于无产阶级或只认为是宽泛意义上的无产阶级。总的说,就是仍然持产业工人是工人阶级主干的认识,而在整个阶级斗争过程中,可以说二者在实践上都会出问题,尤其是在当前非产业工人占工人阶级相当大比例的时代里。

如果有人说黑牛的文章明显是将争取革命知识分子作为第一位的任务,那也只算说对了其中的一个方面。因为争取革命知识分子对其而言只是建立“革命家团体”的主要组成部分,这个革命家团体的建立还是要以产业工人为活动中心的。对其他工作,如一般服务业的工作情况,可能该文还未及多考虑吧。但不管怎样阐述说这种以产业工人为优先的主张是革命的,都无法抹杀其背后那种由一部分人替另一部分人打江山的思维(革命家为工人阶级,或产业工人为其他行业工人等)。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包办替代,却是以第一条为基础的。

第三,关于左翼联合问题

世界上目前多数国家都有一个或多个左翼政党或组织,目标相近或主张相同的组织的联合本是常事。但如何实现左翼联合,实现怎样的左翼联合,就大有讲究了。

黑牛文中说:“左翼团体的联合应该而且只应该基于一个标准:是否有利于革命。”但这话本身是空洞的,因为各派对“革命”的解释本就是千差万别的。且单一“有利”而言之,怎知是否会被别人理解到实利主义的境地呢?历史上,“人民阵线”、“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革命阶级的联盟”等一系列的联盟,何不冠以对革命有利之名啊?为了维持同其他政治势力甚至敌对阶级的联盟,多少叛卖无产阶级和贫苦农民的活动在幕后进行着!其结果,就是迷信于政治策略、政治手段和政治谋略,忽视现实的阶级力量对比,而为此也就必然会加强革命组织高层的包办替代主义力量而已。

再者,想要左翼整个统一起来,本就是空想,如改良主义左翼与革命左翼终是难以有长久的联盟的,当然,对革命左翼及工人运动有利的,一时的行动上的联合可以有,也应该有,这也是工人阶级统一战线的要求之一。但对于革命马克思主义者而言,目前所需的,不是简单的有利于革命的左翼联合,而应当是反资本主义的左翼联合。这一“反资本主义的左翼”,也需明确以下一些原则方可:主张工人自我组织,主张通过革命来推翻资本主义制度并代之以工人议会,主张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女性主义的和生态社会主义。即不管其他左翼的源流及派别属性为何,只要是能坚持以上几点的,革命马克思主义者在当前均应该与之联合并建立一定的联合阵线。而其他类型的左翼联合,则要视具体的行动方可确定是否进行联合(如反战活动、反全球化运动、同性恋平权运动等可以有各自不同的阵线)。但可以确定的是,每一种联合都要有某一方面的革命原则在其中,要符合无产阶级的根本利益并有力促进其自主性,而不是只对革命“有利”则可。

因而对革命马克思主义自身来说,这种联合并不意味着模糊自身的立场和原则,在思想方面搞“统一”。托洛茨基曾言:“但恰恰是在宣传中,是不允许联盟的。宣传依靠的应该是明确的原则和特定的纲领。各走各的路,共同进行打击。”[2]独立的革命马克思主义宣传,对斯大林主义、社会民主主义和中派主义的批判,澄清相关历史问题,在实现工人阶级联合的过程中显得极为重要。如果放弃此点,而在宣传和思想方面搞联合,那就等于放弃对革命领导权的争取。由于自身不能很好地提出吸引工人阶级的路线,就很难在工人阶级中发展革命马克思主义者,也很难在工人激进化的过程中领导工人,而是等于将工人运动带入官僚社会主义的掌控之中,为阻止工人阶级的自觉斗争牵针引线,而绝非真正在为工人阶级的利益而斗争。而“联盟只是实际的群众行动。”[2]

对此文大体只说这三点,结论则不必多阐述了。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革命史也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教训,这要求我们必须在革命的进程中就严防形成官僚包办替代主义和组织崇拜的各种可能行为。而革命中反对官僚主义的斗争,必须要激发起广大无产阶级群众的革命民主热情和共产主义者的高度民主自觉方可实现,尤其要有革命先锋组织内部的民主,否则,那种被包办的工人革命即使“胜利”,也不过很快建成一个新的工人官僚专制政权而已。(事实上包办替代主义在当前多因限制无产阶级的创造性而无法赢得社会主义革命之胜利。)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不可不慎!

 

2014年6月[1]


注释

[1] 本文未注明的引文均来自黑牛的《论社会主义者当前的问题和任务》

http://review.youngchina.org/archives/5019

[2] 《托洛茨基论反法西斯斗争》,施用勤译,陕西人民出版社,2012年10月,148页

墨西哥画家、共产主义者迭戈·里维拉(1886—1957)画作,反映资本主义制度对人的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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