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灾劫与生态公义(3)

另见:  《 环境灾劫与生态公义(1)》

《 环境灾劫与生态公义(2)》

李伟才  演讲

林同燊  整理

林志  校

编按:下文是香港著名科普作家李伟才博士于2014年11月23日在香港旺角区“流动民主教室@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与社会公义”系列演讲中第二讲的第二部分。第一部分已刊登在对上一期(第五期)的《惊雷》。这份根据演讲现场作的文字纪录,已经李博士过目。欢迎各位读者踊跃提出意见。

 

热浪杀人

(承接第2篇的小标题)

冬天越来越暖这就不用多说了。你们年轻的一代不晓得,是因为你们认为这已经是一个常态。我们叫Normal。但我们上了年纪的知道这Normal是不断变化的。我还年少的时候,冬天一定是低于10℃,起码一定是有几天是低于10℃的,甚至随时可以低过5℃的!

我记得有一次,也不是年少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在香港理工大学教授校外课程,有一次在圣诞节前夕时,学校请我们这些教授校外课程的导师去一个茶会。当时招呼我们的正是(现在全国人大常委)范徐丽泰,那是她主要负责香港理工大学的校外课程,那次是她请的客。我现在正在讲的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日我从香港理工大学聚会结束出来以后,那天的气温冻得我直打哆嗦,回到家一看天气报道,原来那天的气温只有3.4℃!这也并非很久以前,仅仅是三十几年前而已。但现在的香港我想真不会有3.4℃的天气出现,这真是令人想象不到的。其实也不用3.4℃了,就比如67℃78℃,在过去的香港是很平常的,而现在却是根本没有机会遇得到的了。所以我们更加肯定的是现在的冬天是越来越暖也越来越短这个结论了。

在这里,我想举个例子,有时候我们真的没有国际视野,2003年大家都会想到什么?当然是反对基本法“廿三条”,50万人大游行。但实际上2003年在气候问题上发生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在欧洲,大约在5、6月份,发生了一次超级热浪,主要在意大利和法国的一部分,德国和西班牙。在短短两周以内,保守估计死了3万人,这是非自然死亡,因为自然死亡每天都会有,就是所谓的死亡率。而这3万人是已经减掉那个死亡率以后的数字了。但也有人说是5万人。大家晓得,欧洲向来都是很凉爽的。夏天的欧洲都甚至要穿长衣过去,以至于欧洲很多的地方是没有冷气的,夏天也是没有冷气的,譬如伦敦地铁即便在夏天也是从来没有开放冷气的,因为一直以来那里的夏天都没有热的那么严重。不过现在的夏天去伦敦坐地铁有些列车就是有冷气的,因为实在太热,顶不住了。其实国外很多地方长年大月的是不需要冷气,但因气候变化,他们顶不住。在2003年的欧洲,死了几万人,其中好多都是老人家,确实可能存在因为心脏有问题,呼吸有问题而死亡的。有些是婴儿,但是其中也有成年人,中暑之类的。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没什么装备。科学家们后来说2003年欧洲的热浪是二百年一遇的。也有科学家说这二百年一遇很快就变成一百年一遇,跟着就变成五十年一遇,再跟着可能就十年一遇了。说真的,香港其实也正在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在香港天文台工作了15年。最近十多年成立了一个气候变化小组,在我离开天文台的时候还没有成立。它主要研究的是随着气候的变化,香港会变成什么样。其中一个结论很明显,我们的雨量会增加,这蒸发量变大以后,大气里的水汽含量就相对多了。于是云就多了,接着下雨量就会变多。它得出的结论很有趣的一项就是:雨量将会越来越集中。这是很明显的。就是说要么不下雨,要么一下就下很大的雨。这其实就是热带气候的特色。所以说我们现在的教科书,你别再说我们香港属于亚热带了。再过没多久,我们就完全变成热带气候的特色。即是说现在已经在朝这个趋势改变了。

其次,热浪是会带来山火(即山林大灾)。澳洲的那些山火,美国加州的那些山火,那情况是变得越来越严重的,一烧就烧到不可收拾,当山火烧起来的时候是会引起大量的二氧化碳,因此也会令到全球暖化,于是温室效应就更加恶劣,更加严重。这种表现为山火、热浪、旱灾、水灾和风灾。

其中风灾我们可以看到2005年美国的卡特里娜飓风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刮风刮到整个新奥尔良市完全散了似得,而我们预计这样类型的超级台风将会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

当年,即2009年,莫拉克台风刮过台湾的所造成的影响也是相当的惊人的。居然在一两天内降水量达到1000mm,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你们晓得吗?整个香港的全年平均雨量也就2500mm左右。当然英国一年的平均雨量只有400mm左右,仅仅是香港的零头那么多。但可是2009年莫拉克在台湾一天内就达到1000mm之多,这可是会引起山洪倾泻(即泥石流)的!其中有一幕我印象深刻,不知是哪里一块的温泉区也不知道是不是河流,附近的房子当时就整个一栋崩塌掉入河流里。

风灾又为什么会越来越严重呢?之前讲过,气候变化,全球温度上升,自然而然的,海洋的蒸发量就会大增,蒸发量大增以后就会领导大气层里的水汽多了很多,而这些水汽其实就是所有的风暴的能量源泉。为什么?因为水汽蒸发上升到天空,然后就会冷却,冷却以后就会凝结成水滴,整个过程就是由气体变为液体。而事实上是,原来在气体变成液体的这一过程里面,是会释放出大量的热能,这种现象在物理学上叫做:凝结潜热(Latent heat of condensation)(注:凝结时,由于水汽分子变为液态水,分子间的位能减小,因而有热能释放出来。这种凝结时释放出来的热量叫做凝结潜热。它与同温下的蒸发潜热数量上相等。)而这个凝结潜热的过程正是风暴能量的源泉。无论是台风还是龙卷风,所以你可以看到现在在美国的那些龙卷风的威力一年厉害过一年,非常的厉害!正是因为它有大量的能量源泉。

因此我们可以预计,将来无论是台风、龙卷风或者是其它什么形式的风都好,将只会越来越猛烈,造成的破坏也只会越来越大,降雨量也是随之变得非常高。

图:2011年气候大会时的游行者

陆地消失与人类灭亡

好,接下来讲一件事,大家可能都听过——海平面上升。之所以海平面上升,其实原因很明显——冰雪的融化令到海平面上升。

就现在来说,有一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好的消息就是:刚才我讲过北冰洋的冰雪融化是很厉害,但其实北冰洋的融化是不会导致海平面上升的,这是基于一个基本的物理学原理,即阿基米得的浮力原理。因为北冰洋的冰都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属于浮冰。浮冰融化以后是不会导致海平面变化的,等会儿大家回去以后可以做一个实验,你从冰箱里拿几块冰出来,扔进玻璃水杯里,用有颜色的笔在水面平行处划一个记号,然后等冰融化以后,再看看是否有什么变化。那么是否有变化呢?答案是当然没有变化的。这就是浮力原理。因为冰块本身就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嘛。

但是陆地上的冰如果融化到海里,很明显!海平面肯定会上升。科学家曾经计算过,在格陵兰岛的陆地上有很多冰,你们可曾晓得那些冰块有多厚吗?说出来可真是难以想象,格陵兰最后的那些冰块是超过了3公里的,3公里就是3千米啊!3千米都是冰!科学家以前做过研究,觉得格陵兰那么冷,长年累月都是零下,照道理是不会有冰雪融化的,可是又令科学家大跌眼镜的事情是,现在格陵兰陆地的表面和周边的那些冰块融化的速度是超过科学家预计的速度的很多。当然,科学家还进行了简单的计算,发现短期内不会出现(海平面上升),但如果格陵兰的冰全部融化入海,全世界的海平面将会上升7米!7米!20英尺!那就等于是说,全球沿海的城市都差不多不能住人了,到时候水淹将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但这以上的都不及南极的情况危险,南极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它有一半的冰是在陆地上,有一半冰是则是在海面上。而我们现在最担心的是南极西面的冰架,West Antarctic Ice Shelf(WAIS),这个WAIS科学家曾经计算过,如果完全融化,全球的海平面将会上升23米!也就是说人类将会玩完了(灭亡了)。可实际情况是现在海平面已经上升了不少。科学家用很多种类的调节器测试,调节器又主要是在天文台运用的。我们所看到的那个数据很明显的是已经上升了。全世界的海洋学家拿了这个数据来分析,分析指出过去100年的时间,全球的海平面已经上升了20厘米。大家试想下,我们的地球如此的庞大,而地球四分之三的面积都是海洋。现在是全世界的海洋都上升了20厘米,可想而知因此产生的总体积将会是多么的惊人。不过,我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按照科学家的研究,这上升的20厘米原来主要并不都是因为冰雪融化,而是来自海水膨胀。大家应都晓得热胀冷缩这回事,其实海水也是一样的。在过去的100年,全球温度上升,海水受热膨胀,它就已经上升了20厘米,而来自于2003年联合国气候变化专家小组所发表的第五号报告书最新预测是:如果我们按照这样的发展趋势进行下去,到本世纪末(值得注意的是这并没有很久,八十几年以后)地球的海平面最少将会上升1米,或者说90多厘米。这是非常惊人的。

 

淡水资源与海洋生物的危机

我最近去过香港岛最近海边的坚尼地城,我特地去那里观察。坚尼地城及周边的每当大潮的时期,或者是刮大风的时候,那个海浪是可以冲盖上来陆地的,偶尔也是可以冲盖到马路上。也或者有时候经过大船的时候那些被激起的浪已经可以冲盖上马路了。

因此我说现在的海平面不断上升将会对我们生活的影响非常严重。其实也都有很多世界上的岛国,诸如印度洋的马尔代夫,它们已经发出几近绝望的求救呼声,2009年的哥本哈根会议上有一个很戏剧性的一幕就是在海底召开了国家最高层的会议——穿上潜水衣,在海底开会。希望从而引起全世界的关注,而南太平洋的很多岛国也注定了是要被灭国的,因为那些岛国的海平面是很低的。

图:马尔代夫的水下内阁会议

同时,也不能忘记一件事情,地下水的咸化也都是很严重的,海平面上升以后,水压变高了,这些咸水就渗入到地底下面,从而污染地下水,令到地下水越来越咸。很多南太平洋的岛国的淡水资源就是靠这些地下水淡水来饮用的。也会时不时收集雨水,但是这样并不足够。这些储水库靠的是天然的雨水收集而建立起来的,只不过是在地下而已。

刚刚讲完了咸化,接下来准备讲的好像和温度也没有什么关系,但事实上也是非常严重的,即海洋的酸化。为什么呢?

之前我说过,我们呼出的气体叫碳酸气,什么是碳酸气?因为有二氧化碳,并且溶于了水,就变成了Carbonic Acid(碳酸),你试想下,我们现在大气层中多了40%的二氧化碳,事实上已经有更多的二氧化碳融到了海洋里面,若不是这样,大气层中的二氧化碳含量会更高。也就是说,海洋已经为我们包容了很多二氧化碳了,但现在问题是连海洋都已经顶不住这个趋势了,开始变饱和了。因为它吸收过多二氧化碳,所以令到海洋的酸性正在不断升高。大家若有读过化学或许知道酸碱用pH表示,pH其实正式代表了酸碱度。我们的海洋其实基本上是碱性的,pH值是八点几的。但事实上这八点几的数值正在慢慢的下降。对化学有所了解就应该知道pH值越低,酸度越高。现在海水的pH值正在下降中,科学家们很担心,因为海洋的生物中绝大部分都是有甲壳的,贝壳类生物就不用多说了,虾蟹也都是有壳的,哪怕是鱼类,其身上的鱼鳞也是甲壳。那么这些鱼鳞又是什么成分的呢?其实就是碳酸钙,Calcium Carbonate,这个Calcium Carbonate是会受酸性的影响,溶于酸的。故而随着海洋的酸性增加,那些生物制造甲壳的能力会越来越差,也就是说根本不能够把自己的甲壳给做好,这个影响是很严重的。

实际上过去这几十年,特别是在上世纪的中叶,渔业已经发展得很好,所有的渔船都机械化了,接着又在船上配给了无线电通讯、Fax,现在还配给了GPS,接着又有声纳及各种各样的探测工具,还覆盖了网络。因此,现在的海洋所受到的冲击是很大的。差不多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全世界的捕鱼量并没有多少增加,甚至还有少许下降的趋势。如今捕鱼船队的规模越来越庞大,配置也越来越先进,但是打到的鱼类数量却无增加,因为我们正在做杀鸡取卵的事情,并且好多品种的鱼类在我们发现的时候都是小鱼,大鱼已经被捕光了。现在甚至有些幼小的鱼类还未长大就又被捕完了。

除了正在做杀鸡取卵的事情以外,海水的酸化,海水温度的上升,令到海洋中的珊瑚正受到很大的影响,据科学家说全世界现在的珊瑚礁中有三分之一已经出现了一种白化的现象。

大家知道珊瑚本身是七彩缤纷的,看起来很漂亮,可是现在因为海洋温度的上升却令到珊瑚虫无法适应,就离开了。那样就导致了珊瑚基本上处于死亡状态,当珊瑚死去了以后就会失去光泽,全都灰灰白白的。其次不能忘了的就是,受影响的也不只是珊瑚,珊瑚区域也是很多数以千计的种类的海洋生物的栖所,故而珊瑚的死亡也令到大量品种的生物的死亡。再加上人类的滥捕,再加上海洋的酸化,故而我们的海洋的前景是很坎坷的。

资本主义的硬逻辑

之前我们所讲的那么多,结论就是全球暖化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我可以告诉大家,真普选固然重要,社会公义固然重要,国家富强固然重要,自由人权法治民主固然也很重要,但是如果我们对抗不了全球暖化,刚才所讲的那些全都泡汤,玩完了,你追求这些真民主也没有用的。再过四五六十年,人类文明一定完全崩溃。

粮食供应出现问题、淡水供应出现问题。淡水供应出现问题其中一项是因为我们全世界的河流都来自高山的冰雪,你看我们的中国,长江、黄河以及南方所有的江河,雅鲁藏布江、金沙江、东南亚的湄公河还有印度的恒河印度河,全世界很多这样的内陆河流都来自高山冰雪。随着高山冰雪逐渐小时,综上说的那类河流也将逐步枯干,科学家告诉我们,现今世界上主要的大河流十条差不多已经有将近七条每年都会出现断流的现象。大家知道什么是断流吗?简单来讲,别看黄河江水滔滔,当它的水量不够的时候,它根本无法流入海洋。因为还未出到海洋里,就已经干涸了,就叫断流。而淡水资源的争夺也引起了国与国之间的冲突,巴基斯坦和印度就正为了淡水资源争夺的非常激烈。在中东的约旦河,多个国家也都因为争夺这条河流的水资源而互相之间变得气氛紧张。即使是在美国也会出现,好在是一国之内,争夺的情况会好一些。不过,亚利桑那州、内华达州和加利福尼亚州互相之间为了争夺科罗拉多河的河水资源也都闹得非常激烈。

这样说来全世界的淡水资源是非常紧张的。而淡水资源的紧张一定会影响到粮食资源的短缺,现在全世界有超过一般或者大概三分之二的土地是通过人工灌溉的。

上世纪初,世界上的农田仍有超过三分之二或更多是通过下雨的雨水来灌溉的,其中人工灌溉仅仅是作为辅助而存在的,略微的补充下就可以了。到了今时今日却倒转了,大部分农作物靠人工灌溉,雨水灌溉已经不够用了。

图:超采地下水导致地面沉降

那么人工灌溉的淡水资源靠的是什么?一个就是河水,第二个就是地下水。地下水也面临着很严重的问题。过去几十年,很多地方抽取地下水已经抽取的很厉害了。人类抽取地下水的速率完全超过地下储水层所能够天然补充的速率了。这又是一个杀鸡取卵的做法。按照这样的抽法,地下水迟早是要被抽干的。而最大的荒谬竟然是我们“伟大祖国”的北京,众所周知北京是很缺水的,所以现在在搞南水北调工程,可是即便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北京竟然拥有四百多个高尔夫球场。

讲到这里我正是要讲“气候公义”的问题了。大家想下,这四百多个高尔夫球场是给谁用的?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是劳苦大众?还基层?当然都不是。是有钱人、权贵高干,这些个超级富豪来享用的嘛。可是大家可否知道这四百多个高尔夫球场的每日耗水量是多么的严重?它们一直靠抽取地下水,这其实也是一种杀鸡取卵的做法。事实上这些地下水已经来不及被自然补充了,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可那些家伙只沉浸在商业世界,看短期利益。就好像我们在座的诸位或许多多少少买了些股票,买股票最关心的就是股价上升,那要关注股价是否上升就要看这只股票的利益前景,也要看派息多少,这也就是季度业绩。当业绩不增长时,就不会买这支股票了,会抛了它。因此买股票是一定要看季度业绩的。

我今年年底将出版的一本书,书名叫《资本的冲动——世界深层矛盾根源》,其中有一句我可以和大家分享——在季度业绩和人类存亡之间,任何大企业的CEO必定是会选择前者的,因为选择后者的CEO一定已经被撤换了。

同样的道理,往深处讲:在资本累积和人类存亡之间,任何的资本家也都会选择前者。为何呢?因为选择后者的一早就被市场淘汰了。这其实就是我们现在资本主义制度底下经济发展的硬逻辑(硬道理)。是一定要将那个季度业绩和短期的利益,将股价、将派息摆在第一位的,哪怕人类会灭亡!

资本家不能够顾及人类灭亡,如果顾及了人类灭亡,我的公司就会先一步灭亡。不过就算我的公司灭亡,也不要紧,会有第二间公司顶上,所以我一定要看牢我的季度业绩,为了季度业绩也一定会牺牲全人类。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硬逻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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