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法国黄背心运动

﹝意﹞恩佐·特拉维索(Enzo Traverso)

土日兀 译

向东 校

意大利历史学家恩佐·特拉维索(Enzo Traverso)论法国新横向民粹主义运动的难以捉摸的意义。在没有红旗的参照下,黄背心运动能达成他们的目标吗?

观察家们对于黄背心运动不同寻常的样式、符号和行事感到惊奇和困惑。每个人都认识到了其抗议的激进、决心和非凡的持续时间,但他们的运动在很多方面仍然是一个奇怪的、无法归类的对象,要么被天真地理想化为革命的宣示,要么被模糊地贴上危险和潜在“原法西斯主义”的标签。左右两派都支持黄背心,但黄背心运动宣称自己是独立的,不接受任何政治力量代表或“复原”。拒绝任何形式的代表既是他们的优势也是弱点,至少短期而言如此。

事实是,黄背心运动不能用政治分析的传统范畴来解释。他们不能被严格地描述为反动的”布热德主义”(Poujadist)运动【1】。在由惧外心理、种族主义和激进民族主义兴起所塑造的政治时刻,他们没有寻找替罪羔羊,也没有呼吁驱逐移民和难民,也没有希望保护被认为受到威胁的”国民身份认同”。相反,他们提出了社会不公的问题并视之为对民主制度和社会凝聚力的威胁。他们这样做的时候是要索求是一种社会身份而非族裔身份。当媒体采访他们的时候,他们不会谈及自己的祖籍,而是他们的职业:工人、护士、教师、创业者、售货员、司机、失业者等。

社会平等在历史上是一种左翼的价值观,但不属于左翼文化。他们既不知晓它的符号——示威集会中没有红旗——也没有采用左翼的组织形式。他们的反抗完全存在于工会之外,尽管最近出现了有限的趋同。他们不是以一个同质的阶级主体而是以一个异质的、多元的团体而行动。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平生第一次参加示威或抗议行动。他们的标志不是一面红旗,而是一件黄背心:这让他们在一个迫使他们处于公众漠视和社会苦难的世界中得以显现。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黄色的政治象征意义:黄色在上世纪初是法国”革命右翼”(les Jaunes)一种元素的象征,这曾被钻研欧洲法西斯主义历史的以色列政治学学者史登海尔(Zeev Sternhell)细心地研究过。一个世纪以后,这个颜色的意义已经改变了;红色已经失去了其大部分的象征力量。 

根据一些历史学家的看法,黄背心以社会正义和平等的名义所进行的抗议,揭示了群众的”道德经济”(moral economy)(这个概念由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帕尔默·汤普森(E.P. Thompson)为描述在工业革命时期的社会反叛而提出的概念)。这种比较或许是恰当的,但这也可以被诠释成巨大政治倒退的反映:两个世纪的左翼历史被当作无用的过去被人忘记、无视和放弃。黄背心示威没有提及一八四八年革命、巴黎公社、抵抗运动或五月风暴。相反,他们采用了法国大革命的某些符号:无套裤汉、人权与公民权、处死国王等等。这是不是回归到旧制度下的社会抗议?我不知道,但这种历史记忆的缺失肯定证明了很多左翼符号的侵蚀和弱化。

另一方面,黄背心一点也不古老,有很现代的特征:他们透过社交媒体建构运动,利用脸书作为抗衡电视台信息的工具,把互联网当作一个共同的组织者,这很像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革*命。他们把政府针对他们所谓的破坏公物的宣传转化成反抗警察暴力的运动,他们最新的示威游行之一是由数十名被警察伤害和致残的黄背心成员揭幕的。他们声称继承了法国大革命的遗产,但他们的运动的很多特征与占领华尔街、西班牙的反紧缩运动和法国的不眠之夜有明显相似之处。

有些批评家把黄背心视为一种新形式民粹主义的表现方式。在某些方面,这是正确的,就反对精英代表人这方面而言:马克龙被称为是”超级富豪”的总统,是金融精英的化身。但同时他们明显地摈弃了古典民粹主义的很多特征,特别是民族主义和魅力型领导。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 )抑或让-吕克·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都无法代表他们;他们坚决捍卫自我代表的原则,以实践某种横向民主为傲。这是为什么,哲学家艾蒂安·巴里巴(Etienne Balibar)认为,黄背心正创建一种”反民粹主义”(counter-populism):一种民主和横向的、而非纵向和威权的民粹主义,一种行動者(actors)的而不是追随者的民粹主义。

黄背心运动未来可能的发展是不可预测的。所有民调都显示他们很受欢迎,获得大多数法国公民的支持,但他们代表和动员的只是公民社会的一部分。只要他们声称是”人民”的化身,这一部分无疑是庞大的、多元的以及理论上是无边界的,因为他们假装体现了“人民”,但他们不能靠单打独斗就能胜出。一场成功的运动要包括并动员法国社会的其它阶层,从大公司工薪人员到公务员以至大中学生以外的”市郊青年”(les jeunes des cités)。一个反对新自由主义的新的”社会集团”(social bloc),以葛兰西的范畴而言,尚不存在。然而,很明显的是,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创建霸权主义新自由主义“历史集团”(historical bloc)的计划失败了。马克龙试图把新自由主义作为社会的经济模式和公民的人类学模式(一种由消费、拥有、个人主义和竞争构成的模式)加以推行。马克龙在不到两年前成功当选的时候被视为未来的领路人——聪明、有文化(很多愚钝的记者把他描述成一个哲学家)、精力充沛、有时代气息——他很快就沦为一个备受鄙视和憎恨的政客:”超级富豪”的总统。当前社会上抗议的焦点在于他强烈支持废除已经成为社会不平等的象征的”富人税”(ISF)。

马克龙把”超级富豪”视为一种进步的先锋,是普通人的榜样。在所有黄背心示威中,他把进步视为自富人”滴漏”(le ruissellement)到穷人的自然流动的观点在所有黄色背心的示威活动中都受到了嘲笑和嘲弄。他把法国变成欧洲胜利的自由主义之都的工程已经摔得粉碎。马克龙得益于第五共和国的制度而在国会内占有大多数议席,他或许能够完成他的任期,但马克龙主义是失败了。

他似乎已经放弃了以让步与解释其政策的有益影响来阻止示威的念头,而决定以暴力镇压来弥补合法性的缺失。这就是最新的“防暴”法律的含义,这些法律加强了2015年恐怖袭击后已经采取的“例外状态”措施。在这情况下,他”朱庇特式”的新自由主义作为一种专制的波拿巴主义被保留下来。他的总统任期肯定会是阿尔及利亚战争以后最具压制性的。

马克龙主义作为一套社会工程的失败是黄背心最大的成就之一。很多参与者认为,运动的意义超越了它的诉求。集会不仅仅是行动的形式,它成为了新的社会实践场所:人们总是习惯独自生活,视他们面对的困难是个人问题,他们在这里发现了团结、互助、友爱等集体价值,这被哲学家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称为”感性分享”(le partage du sensible)。他们发现了对抗个人主义的一种群体感觉,而这正是自我解放的关键。

在法国,直到现在,新自由主义的主要替代品是保守的、民族主义的和后法西斯的民粹主义。如今,黄背心描绘了一个基于社会平等和横向民主的不同出路。他们正在经历新的机构形式和集体审议的新做法,这不仅涉及到普通人的智慧和创造力,而且也涉及到他们的天真和偏见。这种模棱两可特性的象征是当他们装作是一场”非政治化”的运动时,那是一种充满多重和自相矛盾含义的声明。一个没有任何传统和历史记忆的自我组织的运动从自身经验和错误中学习,不接受外来的教训,有自己的学徒期。不幸的是,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

2019年2月15日


注释:

【1】校按:布热德主义运动,即“保障小商人和手工梁者联盟”,这个联盟的主席是皮埃尔·布热德(Pierre Poujade, 1920-2003),因此又称为布热德主义运动。1956年,法国揭起一场以小商人、手工业者为主体的右翼运动,也就是后来所称的布热德主义运动。


原载英国Verso出版社网站博客

原文题目:Understanding the Gilets Jaunes

原文链接:https://www.versobooks.com/blogs/4242-understanding-the-gilets-jau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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