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卢森堡的革命社会主义

保罗·勒布朗(Paul Le Blanc)著

向东  译

赤心 校

一百年前的今天,社会主义运动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与她的同志卡尔·李卜克内西一起被极右翼的行刑队杀害了。资深社会主义者保罗·勒布朗(著有《列宁与革命党》、《十月之歌:布尔什维克的胜利,共产主义的悲剧》等多部著作)讲述了她的故事并解释了她的贡献。

罗莎·卢森堡于1919年1月遇害,十年后,剧作家兼诗人贝托尔特·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用他典型的质朴平实的诗句写道:

红色的罗莎现在也殆尽消失,

她静卧在不为人瞩目的地方

她告诉穷人生活是怎么回事,

所以富人现在把她摧折了事

卢森堡于1871年出生于德国和俄罗斯统治下分裂的波兰,她在这两个国家的工人阶级社会主义运动中都发挥了作用。

然而,她的影响力却是全球性的。她是寻求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工人阶级群众运动的一份子。她死后的几十年里这一运动的危机不断加剧,最终历经了半个世纪的衰落和崩溃。

但洋洋自得的资本主义(卢森堡会告诉我们:就其本质而言)已经引起了一种日益增长的不满和社会主义的复兴——这就给卢森堡的思想、行为和努力赋予了新的相关性。

她的思想和生活特质

卢森堡的马克思主义否认“经济发展就像自动行驶在历史轨道上的火车头一样向前直冲,政治、意识形态等象被遗弃的被动货车一样,甘愿在后面蹒跚而行”。

她的热情在社会主义运动理论家中是不同寻常的。身处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崩溃的帝国和工人阶级的起义之中,她写道:“不屈不挠的革命活动加上无限的人性-只有这一点才是社会主义真正的生命力。”

她在19世纪90年代加入了庞大的德国社会民主党,她向一位波兰朋友解释说:“我不同意那种认为在德国运动中做一个理想主义者是愚蠢的观点。”

注意到了这场运动中所弥漫着的理想主义冲动,她补充说,在她所有的革命活动中“最终的原则”是“不顾忌周围环境和其它人,保持真实的自己——因此,我现在是并且将来也会是在德国及波兰运动中的一个理想主义者。”

从少年时代起直至她去世的那一刻,卢森堡所具有的批判性社会科学与人文理想主义的结合体一直都是与她的行动主义相辅相承的。

她撰写文章、随笔、小册子和书籍。她在一所培养活动骨干的社会主义党校授课,在德国和波兰各城镇的工人会议上和群众集会上发表雄辩的演说。

卢森堡还与同志们并肩工作(在可能的情况下采取公开的、合法的形式而在必要时转入革命的地下组织)以发展在工作场所中和街道上都能行之有效的组织、战略和战术,来挑战资本主义的现状。为此,她多次入狱,直至最后被反动的行刑队杀害。

卢森堡也与同志们并肩工作(在可能的情况下采取公开的、合法的形式而在必要时转入革命的地下组织)以发展在工厂中和街道上都能行之有效的组织、战略和战术来挑战资本主义的现状。为此,她曾不止一次的入狱,直至最后被反动的行刑队杀害。

据她的同志马克斯·阿德勒所说:

在这个虚弱瘦小的女人身上活跃着一股不驯服的革命力量。然而她所据有的特点是,她的才智从来没有失去对她的性情的控制,所以她话语中永远迸发出的革命之火也就交织着冷静的思考,这不是破坏性的火,而是暖人的、照耀着的火焰。

卢森堡的学生兼传记作家保罗·弗罗利希(Paul Frölich)记得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非常富有表现力,有时用透彻的审视或深思熟虑进行搜索,有时快乐而兴奋地闪烁。它们反射出一种永远警觉的才智和一个不屈不挠的灵魂。”她轻微的波兰口音“给她的声音增添了个性,也给她的幽默增添了一种特殊的趣味…所有这一切都使与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私人时刻都成为一种特殊的礼物。”

她的私人生活也因充满激情而生气勃勃——有与牢不可破的女性友人之间最深厚的友谊、与同志之间的情谊,在某些情况下,还有与有所选择的男性之间的爱情关系。

与咪咪的关系尤其多彩,咪咪是她那只盛气凌人的猫。我们在她的作品中发现了对鸟、牛、昆虫等多种生物的关注与欣赏的强有力的印记,更不用说植物和自然界的其它多种表现形式了。她的环境敏感性与当今令人不安的现实尤其相关。

改良、群众行动和革命

卢森堡在25岁时移居德国,通过观察卢森堡与社会主义群众工人运动的其它杰出理论家爱德华·伯恩斯坦(Eduard Bernstein)、卡尔·考茨基(Karl Kautsky)之间的互动可以让我们获得更多的见解。

工会主义的一种机会主义变体和一种对获得选票的选举痴迷,在该运动的组织机构盛行。这种官僚保守主义反映在伯恩斯坦所倡导的一种方法之中。

以卡尔·马克思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为基础的传统方法,呼吁广大工人在资本主义社会内部为改善状况而斗争,学习如何捍卫自身权利和对抗资本主义。

 “社会民主党认为,社会改良和社会革命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卢森堡解释说。“为社会改良而斗争是手段,而社会革命是目的。”【1】

伯恩斯坦修正了这一点观点,他主张在无需革命的情况下通过累积改良使社会主义者能够以伙伴的身份与具有自由主义思想的资本家进行合作,逐步演变向社会主义。

卢森堡坚持认为,这实在是过于天真了。倾向暴力的资本主义精英不会甘愿放弃权力,资本主义经济的动态也不会允许这种无痛的过渡。伯恩斯坦的定位将使德国社会民主党从社会主义政党转变成“资产阶级社会改良党”。

卢森堡根据1905年俄国爆发的起义得出结论,资本主义的动态会周期性地引发危机从而唤醒半自发性质的浪潮。她生动地描述了“群众罢工与街头战斗的漩涡、风暴和火焰”。【2】

她认为这不一定会导致社会主义革命,但可能会成为“蓬蓬勃勃的组织工作的起点”【3】,它将接纳更多的工人阶级,使他们能够以有助于为革命斗争做好准备的方式进行改良斗争。

她认为,德国、波兰、俄罗斯和其它国家“无产阶级的思想最明确、阶级觉悟最高的先锋队”【4】应该在这一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起初,她的朋友、著名马克思主义思想家卡尔•考茨基与卢森堡站在一起,反对伯恩斯坦的修正主义。然而,来自社会民主党和工会官僚的压力,让他退回到一种日益僵化(但已被稀释了)的马克思主义“正统”之中。到1910年,他努力在德国社会民主党内部边缘化卢森堡的革命方针。

考茨基与其党内更为保守的分子所作的政治妥协并不仅仅是违背马克思或卢森堡的精神。不亚于伯恩斯坦,他未能让工人阶级为资本主义本质所固有的动荡危机和暴力做好准备。卢森堡对资本主义的看法可以在她1913年的经典之作《资本积累论》中找到。

《资本积累论》

卢森堡接受了马克思“怀疑一切”的原则,包括敢于质疑和反对马克思本人的某些观点。

卢森堡在她的经济分析中批评了马克思的《资本论》第二卷,认为这是马克思关于剩余价值如何实现的分析中一个欠完善和不完整的方面。她着眼于资本主义制度的全球动态,把帝国主义看作资本主义发展的核心。

资本主义是一个由积累动力驱动的扩张系统。货币形式的资本投资于原材料、工具和劳动力等形式的资本,通过将工人的实际劳动从劳动力中榨取出来,将其转化为所生产的商品形式的资本,通过以高于初始投资的货币销售商品而实现其增值。

资本家从这一增加的资本中攫取利润,结果却被驱使投入更多的资本以实现更大的资本积累。

卢森堡强调,资本主义的侵略性全球扩张是与一个由不同文化、不同社会类型和不同生产模式即不同的经济制度所组成的世界共存的。帝国主义在资本主义早期即已存在,并以日益增长和势不可挡的范围和速度持续发展,直至当下。

卢森堡的独特贡献在于她对资本主义扩张对世界人文和文化多样性的影响所具有的人类学敏感:

英国农民和工匠的毁灭;印第安人(美洲原住民)的毁灭;欧洲列强对非洲人民的奴役;美国中西部和西部地区小农场主的毁灭;法国殖民主义在阿尔及利亚的战争;英国殖民主义在印度的战争;英国入侵中国,特别是鸦片战争;英国殖民主义在南非的战争(她长篇大论地提到非洲黑人、荷兰布尔人和英国人之间的三方争斗)。

卢森堡对军国主义在市场经济全球化中所起经济作用的看法也同样引人注目。她评论说:“军国主义,在资本的历史上,完成一种十分确定的任务,它与积累的每一个历史阶段相伴随的。” 【5】她指出,它在使世界部分地区从属于资本主义企业的剥削方面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它在相互竞争的帝国主义列强之间的争斗中起到了突出的作用。除此之外,军费开支“本身即是资本积累的一个领域”【6】,使现代国家成为“包含着资本化剩余价值的大量生产物的主顾”,尽管是通过税收的形式但 “工人支付这笔账。”【7】

社会主义或是野蛮

帝国主义在亚洲和非洲那些“遥远的土地”上施予被压迫受害者的暴力和非人道变成了一种致命的逆流,它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的帝国主义大屠杀而爆发到了欧洲。

卢森堡得出的结论是,人类正处于一个十字路口——“不是向社会主义过渡,就是向野蛮状态倒退” 【8】使她感到震惊的是,德国和大多数其它国家的大部分社会民主党领导人最终都支持各自国家的战争行为。其他像卢森堡一样坚持其革命的社会主义原则的人则遭到逮捕和监禁。

她与她那些新近成立的斯巴达克斯联盟(被德国社会民主党开除,并很快成为德国共产党)的同志们警告说:“召唤出这场地狱一般的世界大战的资本之兽无力再次驱走它,也不能恢复真正的秩序,更无法为饱经磨难的人类确保面包和工作、和平与文明以及正义和自由。”

全世界都有志同道合的同志——其中的一些人能够于1917年在俄国领导了一次成功的革命。卢森堡在庆祝这次革命时写道:

西方社会民主党缺乏的全部革命荣誉和革命行动能力都在布尔什维克身上体现出来了。 他们的十月起义不仅确实挽救了俄国革命,而后也挽救了国际社会主义的荣誉……一个党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在勇气、魄力、革命远见和彻底性方面能做到的事,列宁、托洛茨基及其同志完全做到了。【9】

然而,她对布尔什维克在面对残酷的内战时美化极权主义做法持批评态度。

她争辩说:“社会主义民主制并不是在乐土中才开始的,那时社会主义经济的基础已经创造出来。”“它不是作为现成的圣诞节礼物送给曾在这一期间忠实支持了一小撮社会主义独裁者的恭顺的人民”【10】

卢森堡坚持认为,帮助俄国革命保持其最初的民主和社会主义理想的最佳途径是让其它工人运动在本国进行革命来结束他们的俄国同志的极度孤立。

但是,德国革命的希望和可能性被机会主义的、乐于交易的社会民主党领导人所出卖,他们支持对像卢森堡这样的革命者的镇压和谋杀。

资本主义精英们最终支持了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法西斯主义,其冷酷的特质与斯大林独裁政权因革命俄国被孤立而对共产主义运动的野蛮腐化不相上下。一场更具毁灭性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席卷了这个星球,随之而来的是几十年的动荡、暴力和文化与环境的退化。

然而就在某些人所认为的向野蛮的下滑中,红色罗莎写下的最后话语继续鼓舞着许多人:“明天革命将……吹响令你们惊惶失措的号角,宣告:我来过,我又来到,我还将重临!”【11】


注释:

【1】《社会改良还是革命?》,《卢森堡文选》2012年6月第一版第1页。

【2】《群众罢工、党和工会》,《卢森堡文选》2012年6月第一版第165页。

【3】同上。

【4】同上第191页。

【5】《资本积累论》,三联书店1959年2月第一版,第365页。

【6】同上。

【7】同上,第366页。

【8】《社会民主党的危机》(即《尤尼乌斯小册子》),《卢森堡文选》下册,人民出版社1990年11月第一版,第398页。

【9】《论俄国革命》,《卢森堡文选》2012年6月第一版第384页。这里的段落次序颠倒了。

【10】《论俄国革命》,《卢森堡文选》2012年6月第一版第404页。这一段译文有误。But socialist democracy is not something which begins only in the promised land after the foundations of socialist economy are created; it does not come as some sort of Christmas present for the worthy people who, in the interim, have loyally supported a handful of socialist dictators。中译文为“社会主义民主制并不是在乐土中才开始的,那时社会主义经济的基础已经创造出来,社会主义民主制将作为现成的圣诞节礼物送给曾在这一期间忠实支持了一小撮社会主义独裁者的恭顺的人民”。英文版第二段明显是否定意思。

【11】《柏林秩序井然》,《卢森堡文选》下册,人民出版社1990年11月第一版,第579页。原译文有误,这里译文为宋治德改译。


译自:https://socialistworker.org/2019/01/15/rosa-luxemburgs-revolutionary-socialism

纪念罗莎·卢森堡牺牲一百周年特辑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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