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十周年: 增长低迷、社会两极化与向左转的机遇

大卫·麦克纳利(David McNally)  著

朱奥托  译

季耶  校

利润衰退在2011年结束,但现在欧美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已经持续衰退了十年。

在经济大萧条的早期阶段,两位与主流相左的经济学家发表了一项先见之明。他们宣称:

“本世纪头十年末的全球金融危机是自上个世纪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全球金融危机。这场危机是全球经济史上一个变革性的时刻,其最终解决将很可能会重塑至少一代人的政治经济生活。 ”1

这个见解此后得到有力证明。

首先,让我们看一下在那段时期世界上占主导地位的资本主义经济体的表现。自2007年以来,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仅以每年1.4%的速率增长。然而,在过去的三十年半(1970—2006年)中,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年增长率平均为3.2%。简而言之,自全球经济衰退伊始,美国经济的增长速度还不到以前的一半。

大卫·麦克纳利2010年出版的《全球衰退:经济政治危机与抵抗》

持续的工资萎缩

这种增长放缓与商业专家们对美国表面上“蓬勃发展”的经济的赞不绝口形成了鲜明对比。然而,从这个角度最关键的意义上讲,事实上还没有出现任何繁荣——通过对生产和分销进行革新和重组,企业投资的持续增长推动经济的动态扩张。

相反,2009年以来的增长是由两个特殊因素驱动的。首先是央行实施的大规模的银行救助和金融刺激计划。这极大地增加了政府债务,但它阻止了金融体系的崩溃,人为地保持了低利率,使得有漏洞的企业能够继续借钱从而维持生计。

第二个关键因素——这个因素决定性地重塑了政治版图——是紧缩政策和工资压缩政策,这些政策提高了企业利润,同时显着助长了贫困和社会不平等。虽然利润衰退在2011年结束,但现在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已经持续衰退了十年。让我们来一一探究一下这些趋势。

2009年,面对一场正在压垮金融机构的金融崩塌,处于资本主义核心的中央银行做出了他们在20世纪30年代没做成的事情——直接向金融体系注入了数万亿美元。作为银行救助计划的一部分,美联储收购了总计约2.5万亿美元的私人银行“资产”,其中大部分都是不良资产。与此同时,财政部喝醉酒似地大量发放资金并收购资产。其结果是,美国政府的债务增加了两倍多,从2007年的大约5万亿美元上升到如今的超过15万亿美元。新自由主义的政客或许会说,我们无法承担在教育、医药保健和公共住房方面的公共投资。然而,一说到私人银行,他们就不考虑能不能承担的问题了。

央行通过向金融体系注入大量资金的方式将利率压至历史低点。这产生了相互矛盾的效果:一方面避免了全球大萧条的爆发,另一方面也抑制了投资和积累的增长。这是很好理解的,毕竟对于资本主义而言,大萧条的作用之一便是淘汰掉资本中效率最低、利润最低的那个部分,同时为生产效率最高的公司开拓市场、掀起新的投资浪潮扫清道路。

人为制造的低利率使得成千上万的“僵尸公司”(zombie companies)得以通过是几乎是无偿借贷的方式苟延残喘。边缘企业并没有陷入困境,而是死气沉沉地蹒跚前行。这样就阻碍了那些真正能创造利润的公司抢占市场并启动新的投资项目。然而,正是紧缩和工资压缩——这一对双生子式的趋势——以危险和希望并存的方式最直接地重塑了我们的政治生活。

日益严重的不平等和贫困

今年(2018年)5月,美国公益团体联合劝募会(United Way)的调查发现,43%的美国人口——超过5100万家庭——无法负担生活必需品的费用(住房、食品、医疗保健、交通等)。大致与此同时,联合国也报告表明,美国有4000万人生活在贫困之中,然而该国也有2208名亿万富翁。

像这样的大量社会成员的贫困化是源于财富的系统性向上转移。例如,1978年,美国收入最低的那一半人只获得了全部收入的20%。如今,他们的份额已跌至12%。既然这样,另外一个事实就毫不奇怪了。据信,收入最高的1%的人所占的比例的变化是反过来的:从11%上升到20%。 2

大多数人收入的暴跌造成了整个社会的倒退。2016年,美国的预期寿命出现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的首次下降。当问题涉及老年保障的领域时,数据就更令人震惊了:100位企业CEO的退休储蓄相当于1.16亿美国人的储蓄。3同样的趋势在加拿大和大多数欧洲国家也出现了,尽管还不是很明显。

所有这些趋势也表现出高度种族化和性别化的特点。而从全球范围来看,这种特点就更加令人震惊了。根据国际乐施会(Oxfam)的数据,世界上最富有的八个人占据了全球人类社会的一半财富(相当于36亿人的财富)。不仅如此,全球财富榜上前1%的人拥有的财富比剩下的99%的人加起来还要多。 4

这就是当下阶级愤怒进行传播的背景,如今的阶级怒火往往炙烤着那些主宰着日益增长的不平等的政治精英。5然而,在工会和社会运动处于弱势的大背景下,右派经常利用这种愤怒,通过种族主义、性别歧视和攻击移民的方式来引导它的攻击方向,从而转嫁矛盾。不过,正如美国教师的罢工所表明的那样,工人阶级的挫折也有可能促进工人运动,这样的运动基于团结和集体抵制,从而有力地反抗新自由主义的经济紧缩。

这是至关重要的,因为2007~2009年经济危机后的缓慢复苏最终将让位给新的衰退。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新的危机就会出现,伴随着的是未来的更大阻力。这样,全球经济的持续低迷将再一次从社会主义左翼的角度促进工人阶级的组织和动员。


原载美国《国际社会主义评论》季刊(International Socialist Review)110期,2018年秋季号

原文题目:Tepid growth, social polarization, and openings to the left

原文链接https://isreview.org/issue/110/where-capitalism-headed

  1. Carmen M. Reinhart and Kenneth S. Rogoff, This Time is Different: Eight Centuries of Financial Foll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9), 208. (校按:中译本:这次不一样:八百年金融危机史》,机械工业出版社,2012)
  2. 参见Thomas Picketty博客,“世界贫富不均研究室:关于不平等和收入底部崩溃的新数据系列”,Le monde,2017年1月11日,详见网址 。请注意,收入数字并不能完全反映不平等的维度,因为它们排除了人们拥有的资产(“财富”)
  3. “U.S. Life Expectancy Declines for the First Time Since 1993 Washington Post, December 8, 2016, Andrea Germanos, “100 CEOs Have as Much Retirement Savings as 116 Million Americans,”  December 16, 2016, Lenny Bernstein,“美国预期寿命自1993年以来首次下降”华盛顿邮报,2016年12月8日,详见此网址;另见Andrea Germanos,“100位首席执行官拥有1.16亿美国人的退休储蓄”,Common Dreams,2016年12月16日,详见此网址
  4. 美国联合通讯社,2017年1月16日,Pan Pylas,“乐施会反贫困小组:八个人的财富总和相当于世界上一半的人”乐施会,“为了1%人口的经济”,2016年1月18日,详见此网址
  5. 最近的一个例子是2018年6月7日在加拿大安大略省強硬保守党击败了自由党政府。见Todd Gordon,“安大略省的特朗普”,2018年6月18日,社会主义工人报,详见此网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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