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证法的理解

陈烈 著


有关辩证法和实践观的知识,官方书目、特别是教科书做了汗牛充栋地介绍。这介绍不能说没有意义,它们把辩证法和实践观的某种价值指向以歪曲或变种的方式灌输给大家,至少在大家喝够了特色式鸡汤理论后,知道应该到哪里寻找真理、去哪里获取辩证与实践的世界观和方法论。笔者,愿就此谈谈自己的理解,肯定有诸多不正确之处,敬请指正。

“辩证法,在其合理形态上,引起资产阶级及其空论主义的代言人的恼怒和恐怖,因为辩证法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辩证法对每一种既成的形式都是从不断的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辩证法不崇拜任何东西,按其本质来说,它是批评的和革命的。”[1]

笔者认为,这段话是马克思对辩证法最本质、因而也是最经典的论述。因为,它强调了辩证法的“革命性质”,既是理论观念的革命,也是社会运动的革命。在辩证法的革命性质正在退化学院哲学上的和个人生活上的“实践”词汇的特色时代,不强调这一点就只是抽象肯定而实际否定辩证法。所以,笔者想首先谈谈“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实践(与时俱进)与革命问题”,目的是为了破除官方的概念游戏。[2]

Ⅰ.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实践(与时俱进)与革命问题

1)哲学在本体论上的批判

一种普遍的认识是,整个马克思主义是以“实践”范畴为根本观点,从而区别于一切旧式哲学的新的科学哲学体系,即历史唯物主义理论体系。又有这样的观点,认为哲学不是一门科学,而是一种思维和智慧之学。马克思主义有没有“哲学”长期以来是一个理论家们争论不休的问题。那么“马克思主义哲学作为科学何以可能”的问题是需要追问和回答的。

首先,在逻辑上和理论上,“实践”范畴底埋葬了唯心主义与形而上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虽然,这种一劳永逸的事情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但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继续存在的逻辑延伸在理论上却被宣告为不再可能。所有非辩证的哲学不再以宏大叙事的方式寻求自身的出路,而是转向了伦理化、语言化的发展方向。整个哲学的批判和反思,不管是对现实的还是对天国的、无论是经济政治的还是思想文化的,赞同的亦或反对的,都绕不开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理论。例如,黑格尔主义马克思主义、弗洛伊德主义马克思主义、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新实证主义马克思主义、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马克思主义。这些现象,用列宁的意思转述就是,马克思主义在理论上的胜利迫使那些非马克思主义和反马克思主义都伪装成马克思主义,一时间,“我们”所有的人都成为了“马克思主义派”了。[3]所以,就对世界的看法和思考世界的方式而言,马克思主义不仅造成了传统西方哲学的“断裂”,而且还造成了整个哲学世界的“断裂”。

(2)哲学在方法论的批判

从事实的路径看,马恩实现转变的现实推动力是“批判”:以实际的批判促使理论批判的发生,而理论的批判就其现实性而言也是实际批判的一部分。如果说历史唯物主义更多地是通过哲学的方式来阐释新世界观的本体含义,唯物辩证法则很好地体现为对社会历史分析的解剖刀作用,那么,根据马恩一生的理论和实践活动痕迹来判别,他们后半生的理论研究突出的是一种方法论的应用。在这种方法论中,以强烈的对象性实践即工人运动的方式表现社会历史运动的本体存在。在马恩那里,方法即为辩证法,而辩证法是批判的,是革命运动的那种批判而非鸡汤式的生活实践。因此,从这一角度看,马克思主义——至少在马恩那里的马克思主义——是批判的,这种批判的理论力量直接指引着、反映着现实的革命力量,也是作为无产阶级实际斗争的阶级力量。

不难发现的是,马恩的很多著作都直接以论战的形式出现,是战斗的作品。不管是历史唯物主义还是唯物辩证法都是作为批判的武器在运用。这不是理论的学术“辨析”,更不是单纯的解释体系或概念范畴——下定义只是无聊文人爱玩弄的游戏罢了。批判,表现为对一切非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和非共产主义理论的驳斥和论战、扫清工人阶级认识上的障碍、提高工人阶级的理论素养和斗争水平,为工人运动提供实际的纲领和策略指导、对工人运动进行经验总结和理论分析。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批判性就是它的革命性、就是它的活生生的又充满矛盾的历史运动,在于它的革命斗争实践。

按照一般的理解,马克思主义理论是科学性和阶级性的统一,批判性和实践性都是阶级性的一种形式。然而,我们的理解需要更进一步。我们可以这样认为,马克思主义理论是批判的理论,但不是理论的批判;是发展的理论,但不是理论的发展;是实践的理论,但不是理论的实践。[4]因为,在社会历史领域中,还有没有一种理论还不具备批判或反思的性质、变化的事实和某种范围内的实践行动,即便是被马恩批判过一万遍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也是如此。应该看到,尤其是资产阶级的学说,虽然被启蒙与理性精神、科学与数理逻辑、法治与普世道义所包裹和修饰,但它对马克思主义和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在形式和部分内容上总是发展的和与时俱进的,不断地宣布历史终结和又不断地修正前面宣布的结论,泾渭分明的敌对立场变成对马克思主义的包容、了解进而引用和解释马克思主义的相关理论。所以,批判性、实践性和与时俱进的品质在价值中立层面或一般的表述层面还不足以解释马克思主义的本质所在。资产阶级的理论,从混沌的文艺复兴开始,经历了近代自然科学发展(理性的经验主义和理性的唯理论主义),汇聚成了法国启蒙运动,最后结出了资产阶级革命的果实,其批判性质、实践性质也是客观存在的。

所以:

A)阿尔都塞说过,历史唯物主义是马克思发现的新大陆,这是一个科学问题,不是哲学问题。只是在哲学层面这个有限的范围来讲,马克思主义消灭了旧式哲学。但,这并不等于说马克思恩格斯创立了新式哲学。要知道,历史唯物主义的“第一性的质”并不是哲学,而是现实、是历史(请不要理解为黑格尔说的那种“现实”)。马克思恩格斯并没有创立历史唯物主义,而是发现了历史唯物主义,发现了历史本身的奥秘而已,就像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拉瓦锡发现了氧气、达尔文发现了生物进化的事实、亚历山大·弗莱明发现了青霉素、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自然科学家发现了自然科学,马恩发现了历史科学。思辨地讨论马克思主义包含哲学没有以及包含了一种怎样的哲学,可能没有多大的意义,因为“什么是哲学”这个命题也是变化的。马恩革了哲学的命,历史地实现了哲学的革命,他们并不是简单地把哲学和现实联系起来,而是从历史本身挖掘出了历史自身的规律,就像考古一样。可是一种抽象的概括把马克思主义理论轻描淡写地统一在了“实践”这样的哲学词汇里,并进一步被简单地抽象地概括:实事求是、解放思想、与时俱进。由此,“实践性”成为了马克思主义的特性之一。“实践”究竟是什么即在具体社会形态中的所指是什么?区别于一般社会形态中的“实践”所指又是什么?革命?改革?还是某种私人生活中体现出人格阅历?

B)实践:一个被结构为个人体验的心灵词汇。相比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显得要重要得多。只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个问题才居于第二个问题之上:把马克思恩格斯的科学发现放置于哲学层面的讨论,——这是上升还是下降?——那么马恩所作出的努力就又回到了原点。在行动(方法论)层面,作为革命理论的马克思主义在行动上表现出了彻底的批判性——理论批判也是行动批判的有机构成。理论上的实践性、批判性和与时俱进完全融合在了实际的工人斗争的历史过程之中。然而问题的关键并不在此,因为曾经作为革命的那个阶级或集团,他们的理论也总是批判的。马克思那条被引用得妇孺皆知的经典名言渐渐地改变了本意:“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个责任不在马克思身上,而是在后来人。因为我们忘记了马克思说这句话的针对对象与对这句话的一般理解和思想的理论表达与历史的现实运动之间始终存在着“张力”即不一致的现实必然性。这就是辩证法。我们从这句话当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马克思主义理论同其他一切理论的根本区别在于马克思主义是要改变世界而其他理论都是在解释世界。焦点在于,什么才是马克思要表达的“改变世界”的那个“改变”的本意。从来没有哪个阶级的哲学(在此可以理解为意识形态)只是要解释世界的。显而易见,管理学作为一种社会理论,它也是要改变世界的。资产阶级处在作为革命阶级的历史时期,他们的批判不只是作为哲学的批判,不只是在解释世界,而是实实在在的血的批判。那种革命性和阶级性在斗争中展露无疑。就算是作为统治者的面目出现,也是“与时俱进”的,对世界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包括生态的改造也是持久而深远的。它们一直在变,从未不变。

不过,一种倾向往往被另一种倾向掩盖。正如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法所揭示的社会历史是有规律的永恒发展(变化)和普遍联系的一样,马克思主义在实践中必须与时俱进,它始终是活的科学而不是死的教条;而剥削阶级的理论之所以是反动的是因为它们会经历由活、“僵死”和最后死的过程。应该说明的是,这种表述并没有错,但是,这种表述暗藏了一种可能:解构马克思主义于一般的历史运动之中,纵然马克思主义确实是一种“运动”。两种截然相反的观念可能有某种暗合:共产主义是理想的呢还是运动的?问题的提出本身就蕴含着一种预设——我们表述的词汇、概念、范畴和观点是没有问题的,而这种预设恰恰忽略了一点——当我们沿用和表述马克思主义的某些词汇、概念、范畴和观点的时候,忘记了马恩本人使用时的具体所指,从而造成了被批判的对象变成了解释批判的主体。只是,如同生物的退化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一样,理论和思想的这种退化也是如此。

3)马克思主义“实践”和“批判”的所指

因为历史科学与自然科学有完全不同的内在规律,这使得我们不可能像数理公式那样通过完全复制的方式来理解历史科学。这仿佛是辩证逻辑同形式逻辑开了一个玩笑。然而有两点值得关注:第一,个体对经典的学习可以获得真理性的认知;第二,现实的无产阶级运动的教育。毛泽东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一文中写道“马克思主义必须在斗争中才能发展”,而深受毛主义思想影响的阿尔都塞在1970年5月1日也同样写道:“马克思的科学事业要么被用于阶级斗争,要么成为阶级斗争的一种形式(这丝毫没有减少其客观性)这个事实,把马克思的事业与所有其他形式的科学事业区别开来。”[5]纵观国际工人运动的历史和马克思主义传播的情况,一个基本判断是这二者呈正相关性。

马克思主义不是权威主义,尽管它很有权威;也不是那种可以被垄断的主义(理论);它在绝对意义上是无产阶级运动本身。只有当对马克思主义的解释与无产阶级运动相契合时,这种解释才是马克思主义的,这样的解释才更加符合马克思主义的“实践”和“批判”的所指。

什么是马克思主义的批判性?即无产阶级的批判性。什么是马克思主义的实践性?即无产阶级的现实运动。什么是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性?即明确的无产阶级立场——什么是不明确的无产阶级的立场,不在这里讨论。什么是马克思主义的与时俱进?即无产阶级在推翻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历史斗争中所经历的不同阶段、提出的不同任务、制定的不同策略。

一旦脱离了马克思主义“实践”和“批判”的主体,马克思主义理论极有可能陷于被解构了的一般历史运动当中。马克思主义作为一门科学,就起本质而言,不是一般的理论科学,而是历史科学。这就决定了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运动是现实的运动。它不是理想,不是应然的状态,是有主体的现实的运动。无产阶级是这个运动的主体,这个主体在现实运动的过程中必须以明确的方式体现自己才是历史的创造者。唯有如此,才能表明无产阶级才是这个运动主体。

Ⅱ.实践是辩证法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如果,我们的脑袋里剔除了官方教科书灌输的那些印象,其实,并不妨碍我们对“实践”做一点所谓哲学式的即思维上的辨析。这一部分,并不与第一部分矛盾,笔者是这么理解的:作为思维科学、作为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历史的认识逻辑,这种“哲学”是存在的。无论是“实践”还是劳动生产,在阶级社会中的最高形式就是革命斗争——劳动的组织方式就是阶级之间的关系的制度性安排。

如果我们承认马克思主义是有“哲学”的,那么最基本和最首要的观点应该是“实践”的观点。关于人的能动性的看法在唯心主义那里获得了发展,关于世界物质性的观念在形而上学的唯物主义那里得到了充分的认识,而“实践”是对旧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全面超越,注意:不是简单加和。在人的实践活动中,首先是人的劳动生产实践中,人的主体性得到了有限的但却是不断的发展,人的意志对客体的作用也一直受到客观因素(物质性因素)的制约。从现实考察,从人的物质生活和生产资料的劳动开始考察,从人的客观需求开始考察,马克思发现了劳动的生产组织形式和由此形成的交换关系。一方面是人的利益的实现,另一方面是现实的条件性、物质性,这样,能动的意志因素与给定的物质因素相互对立而又相互统一着,而他们的统一又总是现实地对立着。旧矛盾的化解包含着新矛盾的产生,物质生活资料的扩大再生产既满足了当前的需要,又制造了新的、同样扩大了的需求。所以,在实践劳动(生产劳动在阶级社会中就是阶级斗争一种表现形式)中,马克思发现了历史唯物主义,发展了历史的辩证法。

1)实践在马克思主义中的基础性地位

如果我们将旧式哲学视为某种形而上学的本体论和方法论,而将马克思主义视为社会科学,那么“实践”在逻辑上就真正地终结了“哲学”,因而“实践”绝非一个哲学术语,而是一个革命性的社会科学术语。我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一句话能够精确地、凝练地概括出马克思主义“实践观”所强调的社会功能、使命和本质,除了这句话:“只有在现实中实现哲学,才能消灭哲学。”实践的观点是对旧式哲学的清算。要消灭哲学,就必须消灭产生哲学的社会根源和其直接依附的上层结构。哲学作为时代的反思和概括,哲学的危机便是时代的危机,它是总包含了某种意识形态的话语结构和价值指向。从现象上看,直观的表现是它独立于社会经济生活,似乎和国家、法律以及其他意识一样,是纯粹的思辨的产物,是理性构建的产物(科技哲学和科学主义都是这种)。所以对哲学的批判,只有直接地批判现存社会的一切,生产方式、经济结构、法权和国家制度等等。实践,提出了一个彻底的革命的口号,“改变世界”,这炸毁了整个旧哲学的大厦——世界观和方法论(思维方式)[6]。实践包含的第一个要素就是人的主体地位和能动意识。这样,实践观念克服了旧式唯物主义的根本缺陷。站在实践的高度,一切哲学都是形而上学,哪怕它是“思辨的”或者“辨证的”。实践是从社会物质生活着手,从社会关系着手,而不是从“第一实体(原理)”、“物质”、“范畴”等某种概念开始,实践把一切哲学的玄想、理性的概念辩证法等一切形而上的幻想彻底粉碎。实践,奠定了马克思主义基础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从马克思主义整体性上讲,马克思主义是关于欧洲资本主义社会和工人运动的科学理论,进而也是关于整个世界无产阶级和世界人民解放的科学理论。从《法哲学批判》经过《1844手稿》,最后到了《德意志意识形态》,而自此以后,马克思主要用政治经济学的语言“说话”,哲学的话语体系已经融入到对现实的深刻批判当中,经济理论的批判和工人运动的政治批判。当我们谈论人的能动性的时候,谈论人的创造力和实践性的时候,谈到人区别于动物的“类本质”的时候,谈到劳动是理解世界钥匙的时候,其实我们只是把人和动物放在一起比较了一番,这是哲学干的事情。马克思主义,作为工人阶级和人类解放的学说,主要是剖析人与人的不同,要对阶级(阶层)进行历史的具体的分析。所以,马克思恩格斯不再满足于一种哲学的话语体系。实践,埋葬了哲学本身。从实践出发,马克思找了批判和改造现存社会的基点、途径和现实力量。实践观,是马克思主义的最基本的观点。

2)实践在唯物史观中的核心地位——劳动分工与生产方式

离开实践去谈物质与精神谁是本源的、谁是次生的问题,这是旧式哲学的研究方法。人的实践活动是区别于动物的本能行为,既遵守物的尺度,也彰显人的尺度。但是,每一个人的价值判断、劳动能力、社会关系是不一样的。人与人存在者等级的划分和阶层的不同;而造成这种不同的根本原因是他所身处的现实环境和劳动地位决定的。实践即劳动。实践造成人与动物的区别,也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这是人类社会的内部矛盾,这个矛盾是由劳动分工造成的。而劳动分工又是由生产力的发展水平根本决定。劳动分工既是生产力发展的结果,又是进一步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因素。分工将人类社会分割为不同的集团,继而造成各个集团之间的利益的分化和对立。分工制造了阶级,而阶级之间的斗争又成为阶级社会进步的直接动力。分工不发展到极致,分工将不能被消灭。

我们将劳动分工看成两种相关要素的中介,既体现了生产力的要素,又体现了生产关系的要素。一方面,劳动者所从事的劳动活动、所使用的劳动工具、所改造的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在一定的历史阶段是相对稳定的;另一方面,不同的劳动者从事不同种类的劳动,因而他们在商品中、分配和交换中占据了不同的地位,从而在经济关系中和一般的社会关系中也是不同的,带上了等级的性质。所以,劳动分工一方面是技术性分工,一方面是社会性的分工。社会性的分工直接将社会分为等级和阶级的存在,但这要以技术性的分工为普遍的基础。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技术性的劳动分工必然增多,而社会性的分工将会被消灭。在共产主义社会,分工将会以“定岗不定员”的形式存在。这样就保留了劳动分工的生产力属性,使得分工成为推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因素,又废除了不同行业的劳动者之间那种不平等的、剥削的劳动关系,消除了分工的等级和阶级属性。这时候的劳动分工,应该“分岗”。

只有在农耕时代才会有佃农,只有在行会手工业时代才会有大量的师傅和学徒,只有在工场手工业时代才会有监工,也只有在高度产业化的时代才会有职业经理人,而淘宝网上的“掌柜”是信息时代的产物的。不同的劳动形式是由生产力水平决定,而生产力,作为活的、革命的物质力量总是在劳动者现实相互关系之中实现,首先是现实的生产关系。唯有如此,生产力才能是人实践的力量。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但生产力总是现实地与生产关系相互交融。没有死的生产力,没有一种抽象的生产力,工具只有在人的手里才能实现自身。生产力的每一步发展,总会推动生产关系的局部量变。可是,作为生产关系的“硬核”、被法律和国家制度所确定和保护的,对生产资料与劳动产品的占有关系却十分稳固。阶级斗争的本质是经济斗争,但是这种斗争的根本实现和保证只有通过政治变革才能实现,要推翻那种反历史运动的所有制、占有制才能实现。政治变革是由生产方式的变革所引起的,而生产方式,即物质因素的生产力和组织这种生产力的形式和关系,要通过劳动分工来实现。

总之,人要实现自己的生活需求,就要劳动。劳动一方面要体现在技术工具上,另一方面要结成一定的组织关系,这一定的(劳动的)组织关系就现实地成为分工。处在不同结构和地位的劳动者彼此之间发生多种关系,当然首先发生的是劳动关系即生产关系。人的利益的满足要靠一定的分配制度确定——当然这种分配制度却始终由生产方式决定,由一种被装扮得威严的法权“规定”下来,并常常从意识形态上宣布: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和永恒的法则。但是,生产工具在发展,生产方式在变革,处在下层的劳动者总是得不到应有的和基本的满足,于是革命爆发了。

实践不应该被理解成为个人的体验,从而成为以思辨为基础的个人修行式的“心灵鸡汤”。这是小道一样的巫术。尽管我们反对教科书那种先验的、已经被预设好了的物质规律,但是实践还是有规律的,它就在人的实践当中,就在劳动当中,就是辩证法。

3)实践是唯物辩证法的灵魂

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区别与一切旧唯物史观的根本是,历史不是“物质”的,它是“实践的”。只要人作为物种存在,历史就应该是人活动的过程。历史的过程就是改造世界、改造自身的过程,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在否定中包含了对肯定的理解。社会的各种因素相互影响、相互作用,形成一种无形的“合力”,它推动者合理的事物实现自身、现实的事物成为历史。在所有的社会因素中,生产力(生产方式)是最革命、最活跃的因素,它是整个人类社会辨证运动的最终决定力量。但生产力的“决定性”必须通过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矛盾运动来实现。而人,作为历史的剧作者,是劳动的主体,是生产力发展的根本力量,是变革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的主导力量,是适应和改造世界的自觉的力量,受满足自身利益的驱动,是编制历史图画的艺术家。所以,历史的运动,始终是围绕着人的活动、人的实践斗争展开的。一句话,人的活动规律就是历史运动的规律,是历史本身。

马克思的“实践辩证法”一开始,就是研究社会历史问题的方法论,当然直接是研究欧洲资本主义制度的方法论(撰写《资本论》)。辩证法既是历史运动的一般规律,又是揭示历史运动的认识途径。在这里,历史和逻辑是统一的,本体论和认识论也是统一的

但是人的活动如何在历史运动中表现历史规律性即辨证运动的那一方面呢?“时间是人活动的空间。”科学理论与实践之间总是保持着“张力”,总是存在着“误差”,这个“误差”便是人活动的空间。量的积累才能导致质的飞跃,历史总是要分成宏大的历史阶段,所以人的活动能力不可能跨越生产方式发展的历史阶段。人的能动性只能在一定的、给定的历史阶段内合理地释放作为主体创造性的那种革命的力量。任何意识,个人的或者集团的,要么稍微发展于这个历史阶段,要么落后于这个历史阶段,而这个阶段的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所决定的“轴线意识”只是抽象地、平均化地存在。这样,世界的物质性,即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实在(包括人类自身的存在)同人的意识、人的实践能力之间永恒地保持着“张力”和“误差”。这便是主体与客体、理论与实践之间的辨证运动。这就是人活动的现实空间。历史在这里实现,在这里展开。已定的历史时空,是前人活动的结果,又作为后人活动的物质条件。有限地时空为人提供了不断开辟自己的道路、开创历史的无限可能。“即不再对世界做终极解释,而是致力于通过实践改造世界。”

理论研究与实践活动的时空不一致,真是辩证法生活的体现。社会主义革命要从资本最薄弱的链条打开局面,并不是说不夺取资本主义的内核就是彻底实现世界历史的变革;曾经的农村革命经验无法适用于整个资本主义生产的世界空间,并不是说这种经验没有任何当代价值;理论的纯洁能导致行动的失败;错误的理论不在于某点的错误,而是那种逻辑体系的错误;从整体把握辩证法,一切非辩证的要素都是内置于历史的,但这不等于说,矫正历史的方向可以坐等。

Ⅲ.辩证的写作与结构的写作

1)辩证法,马克思的写作方法

笔者认为用辩证法来理解辩证法(这句话不是自我循环),还是用形式逻辑来理解辩证法是一个问题。例如,阿尔都塞的“症候”阅读法[7],就是典型的非辩证的方法。通过阅读《资本论》,有这样的一种直观,马克思的具体—抽象—具体的方法可以这样理解:

从洋葱表皮开始,透过外部显示的层层包裹,直接抵达它的核心,即概念的内核。随后,又再次将论点向外扩展,论点的力量也一点一点地变得真实和明确。这样通过抽象力理解的本质就逐步地回到了整个真实的世界。马克思正是通过这样这样的方式才揭示出大量的关于什么使资本主义的发展按照它现在的方式进行的问题。刚才说了,《资本论》是一部在某种意义上没有完成的著作;同时,也是一部完成了的科学体系。用哲学的话语方式来说就是,有限的思维把握住了无限的世界本身。所以,在最开始看起来似乎是先验的、带有神秘色彩的抽象的概念其实是一种对历史的事实抽象。因为,随着马克思写作的深入,他逐渐扩大了他的概念范围。这样,方法就不再是一砖一瓦的研究方法,用大卫-哈维的话说就是,“在实际的阅读中必须像个疯子一样坚持从最晦涩的第一章开始到最后一个字,才能真正理解全部和核心思想”。

马克思的辩证法是把黑格尔的辩证法简单的颠倒过来么?谨慎地看,应该不是的。“简单的颠倒”这种说法只是一种简单的理解。马克思要考察的是资本主义体系中各种要素之间扩展的和动态的联系,采用关注流动及动态变化的方法,这是因为,正如我们即将看到的那样,他同时也受到资本主义社会所具有的多面性和动态性的很大影响。[8]

2)用辩证法的方式理解辩证法

从上面的阐述发现,似乎比较难以抽象的方式解说辩证法是什么。因为,一旦抽象地阐释辩证法,辩证法就会流于形式和空洞,至少不再是全面的辩证法本身了。这事实上给我们造成了一种困难,只有在具体的分析中辩证法才是活的,纯粹的思维阐释始终是死的辩证法。仿佛,在西方马克思主义那里,这一点体现得及其明显。什么才是用辩证法的方式去理解辩证法呢?前面一个“辩证法的方式”应该是指这样一个过程:从非辩证的思维逐步靠近自觉的辩证思维,是一个主动和受动的行为过程。后一个辩证法,是指它自身。在这里,有两个人非常明白地提出了这个问题——阿尔都塞和大卫·哈维,他们都强调按照马克思的本意去阅读马克思的著作(《资本论》),用马克思的本意去理解马克思的著作(《资本论》)。

显然,阿尔都塞的“症候”阅读不是动态的、辩证的,大家都说是一种结构性的阅读方法,笔者拙意,更像是语言分析的阅读方法。阿尔都赛认为,理论配置就是要跳出现存的观念、概念和范畴,将新的理论表达借用新的概念和范畴阐释出来,这些新的东西必须是指向未来的,既是理论的未来也是实践的未来。在某种意义上,理论配置就要通过文本的方式构建一个新的世界,这种构建不仅是对实践的所指也是实践的一部分,因为它描述的不是过去,在本质上讲也不是现在而是今后,它是对今后世界的理论开拓。恰当地应该理解为“理论转向”或者“理论开拓”,意识形态话语方式的转向或者开拓。这和拉康说的“能指”与“所指”概念比较接近。阿尔都塞还认为,无产阶级就是从这种社会结构中获得关于自身的意识和关于资产阶级及其社会的认识,而这是无产阶级政治实践的必然前提和合法性基础,也是通往社会主义的必然之路。这二者共同构成了阿尔都塞对马克思著作的解读方法,特别是《共产党宣言》。有必要说一下,以便对照和互补性理解,卢卡奇说,德国古典哲学的辩证法思想的真正继承者是无产阶级革命群众。他认为,辩证法只能为革命群众所掌握。

而大卫·哈维并没有推出自己的阅读法,而是带着大家阅读《资本论》。“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这不是一个论点的因果关系的链条。它确实需要逐渐地展开,按照不同层次的复杂性分层。作为论点,它从商品中简单的对立,扩展到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如何运行的不同方面的越来越深入的理解。这种辩证的扩展持续贯穿全书,例如阶级关系和阶级斗争的出现,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的二重概念。而且这种扩展上升到整个第一卷主要关注剩余价值的生产的领域,而第二卷基本的关注点是在剩余价值的流通和实现上,即两卷之间的宏观的二分法上。在生产和现实之间的对立(矛盾)支持了第三卷中的危机理论。但是我还会继续对此进行表述。”[9]

比较明显的是,阿尔都塞的阅读方法对深刻理解马克思的著作是很有效果的。可是,这种过分语言化、哲学化的阅读怎么能够读出这样的内容:C+V+M是资本主义生产的本质,这个公式表明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总的需求和总的供给是不可能自动平衡的,资本主义供求的平衡只能由危机的方式来释放社会市场的空间从而提供M的增加的事实空间加以解决,进而表现为10年左右的周期性危机。

所以,一个比较明显的结论就是,尽量按照《资本论》的写作来阅读资本,去模仿、理解《资本论》的逻辑是学习辩证法的直接而有效的手段和途径。哲学思维的辩证法更像是精致的思辨。

3)用结构性的思维去理解辩证法

马克思本人没有说什么微观宏观辩证法,也没有主观客观辩证法,也没有历史自然辩证法。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关心。是否有这样误识:当我们试图用标准化的方式、概念化的方式、工业化的方式去理解的时候,可能就误入歧途了。

A)宏观与微观

“微观层面的辩证”,是直接的经验总结,是生活中的工作方法和具体的操作原则。历史上,朴素的唯物主义思辨孕育了思辨的唯心主义;个人而言,辩证法连方法论都谈不上,是一种经验感知,是“朴素的唯物主义”。因而,与世界观和本体论没有关系。经验直观的辨证突出了世故圆滑的灵活性和中庸原则。在某些时候,会退化为明哲保身的处世态度或者犬儒主义,实用和功利色彩会有所加强,在思维上就是诡辩。只有微观辩证的个体,是无法从个人层面上升到世界观的宏观层面。所以,只懂得微观辩证法的个体,会是一个不自觉的辨证法使用者,却不是辨证者。一个只是直接的经验辩证法的使用者,在宏观层面上多半都是形式逻辑者,因而多半都不懂得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和历史唯物主义。这一点,毫不奇怪。因为,他们总是用个体或个体的求和来理解人类社会和社会历史运动。

宏观辩证法,就是马克思揭示的唯物辩证法,是本体论与方法论的高度统一,是宏大的历史规律和表现出来的趋势。主要表现在历史运动中群众活动和社会物质生产方式之间的一致性和不可避免的差异,是事物运动的内在否定。对于人类社会而言,就是社会历史经济运动的内在运动,辩证法,是历史活动主体与历史活动本身(活动的对象客体)之间、理论和事实之间的张力。普遍联系、永恒发展、对立统一规律、否定之否定等,在其本体论上即作为“自然辩证法”的意义上,只是基础性的。对于人类活动而言,这是思维和改造活动的方法论,是人的活动的前提和基础,并贯穿在整个历史活动当中。所以,辩证法的本体价值,只有在社会历史过程中、在群众的宏大的历史运动当中才具有意义。脱离了社会运动,辨证法就只能沦为个人体验。注意,马克思主义上的辩证法,即唯物主义辩证法,是指宏观辩证法。马克思在《资本论》专门论述了什么是辩证法。马克思对辩证法的经典运用是在分析政治经济学这个宏大的历史事物中彰显的,而不是个体的分析。主义即宏观,论即抽象。

当今高校对辩证法的讲解,都是退化和解构的。因为,割裂了宏观辩证法与微观辩证法的关系,把主义层面的辩证法即宏观辩证法以个体的姿态灌输给学生,完全抛弃了对群众革命活动和政治经济学知识的剖析,那么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就不可避免地退化为心灵的鸡汤,从而也就成为意识形态的灌输,成为唯心的唯物主义,用低级的个体的微观辩证法反对高级的整体的宏观辩证法。马克思主义的教学,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没有血肉、没有灵魂、没有生气的一堆尸体。

但是,马克思主义者,掌握宏观辩证法并不排斥掌握微观辩证法,相反,在实践中具有行动能力的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都是微观辩证法的高手——提高“姿势水平”和增长“人生经验”。宏观的东西需要微观的支撑。然而,微观的东西,并不能自动上升为宏观的主义。而把宏观的主义解构为微观的个体时,是反历史运动的:把辨证唯物主义讲成了经验机械唯物主义,不是反历史运动的吗?宏观与微观,在事实上不存在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但这种基本倾向和表现,却是清晰可见的。

当我们听完部分老师讲授的辩证法后,我们觉得马克思主义像什么?是不是像没有生命力的、枯燥的、一听就恶心反胃的数学公式和物理公式呢?

用形式逻辑把握辩证逻辑的结果只有这样。

B)主观与客观

另外,关于辩证法是主体的还是客体的问题,是否马克思的辩证法被恩格斯庸俗化为“自然辩证法”,进而出现了第二国际那种庸俗的经济决定论,我倒是觉得可以调和一下:

学习黑格尔,辩证法既是自然世界最普遍的规律,也是社会历史运动的根本形式。这样,辩证法就是本体的。换言之,没有人的存在。没有人的主体意识,世界照样是辩证图景的。另外,人的思维,不管是个体的还是整体的,都是辨证运动的。认识活动要遵循这种辩证途径,认识就是对认识对象的辩证运动过程进行最高的统一抽象——具体概括就是自然科学的归纳。站在主体的角度,没有人也就无所谓世界的本原性存在,没有人的自我意识也就无所谓辩证图景的主体与否。从这个意义上讲,辩证法的方法论意义比本体论价值更大,只有在认识和改造世界的过程中,辩证法才具有那种物质性的基础条件即本体的。

至于恩格斯是否庸俗化了马克思的辩证法。我觉得有几点可以思考。第一,《反杜林论》中,恩格斯明确说明了《自然辩证法》的写作是反击那帮变戏法的资产阶级教书匠;由此推论出,第二,恩格斯是要为马克思的宏观辩证法即只在人类社会历史中论述了的辩证法寻求本体意义的物质性根基,证明一点,辩证法是自然界的最一般最普遍规律;第三,恩格斯并没有贬低形式逻辑的意思,而是一再强调不要搞成了社会达尔文主义,搞成了机械的社会主义,恩格斯划分了形式逻辑与辩证逻辑的界线,想要把辩证法刻入自然科学的脑袋中,刻入社会科学的脑袋中。形式逻辑与辩证逻辑的关系,如同初等数学和高等数学、宏观物理与微观物理关系。

存在着一种非自然的历史辩证法?历史辩证的客观规律性就是一种自然。存在着一种非历史的自然辩证法?自然世界的演化过程就是历史性的辩证法——当然,不从主体的角度来考虑这种历史性了。存在着一种客观辩证法吗?辩证法在本体意义上——不论是消极的限制性的,还是积极的自主性的——都是自然地存在。存在着一种主观的辩证法吗?辩证法在思维中的展开不正是主观的吗?思维的运动过程不也是辩证的吗?——它带上了主观的形式呀。所以说,对辩证法的任何结构上的区分,任何工业性的、标准化的区分只能导致这样的难题:磁铁的两极始终在磁铁一个整体中才能体现,打算严格区分一种“极地性”单一极段,都是不可以的——不是实验室里的不可以,而是思维中的不可以。

所以,当我们说“自然辩证法”—“历史辩证法”、“主观辩证法”—“客观辩证法”的时候,我们是在说“南极”—“北极”的那种关系:南极中自然包含了北极,也只有相对于北极而言它才是南极。

最后,在中国,有一种实用主义辩证法的味道:学马克思要管用,要精。说道“普遍联系、永恒发展,三大规律、五大范畴”,这是辨证思维的结果,是量化分析的结果,也是哲学的一般抽象而已。我们就像运用数学或物理学公式符号一样在运用它们。这种用法,包含了高度体现辩证法精神的内在否定性的非辩证思想。


注释:

[1] 《资本论》,第一卷,2004版,人民出版社,22页。

[2] 该部分论述,言语表达可能有些绝对,但是要强调的意思很明确,都在标注了下划线的语句中。

[3] 列宁在《马克思学说的历史命运》一文中写道,“马克思主义在理论上的胜利,逼得它的敌人装扮成马克思主义者,历史的辩证法就是如此”。《列宁选集》(第二卷),307页。

[4] 这句话经不起推敲,但笔者愿意这样表达。

[5] 西方马克思主义者都将毛泽东思想称为毛泽东主义,而中外马克思主义者对毛泽东思想和毛泽东主义的理解在内涵上有极大的不同。索尔-卡茨《理论与政治:路易-阿尔都塞》,321页。

[6] 这正是第一部分论述的问题。

[7] 虽然这个比官方教科书要高很多,但依旧是非辩证的。

[8] 大卫•哈维:《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第一卷),刘英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版,010-015页。

[9] 大卫•哈维:《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第一卷),刘英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版,122-123页。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