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向深渊的世界——浅谈中美贸易战

阿迪  著

“社会民主主义的理论和实践都是围绕着‘进步’概念形成的。但这个概念本身并不依据现实，而是创造出一些教条主义的宣传。社会民主党人心中描绘的进步首先是人类自身的进步（而不仅是人的能力和知识的增进）。其次，它是一种无止境的事物，与人类无限的完美性相一致。第三，它是不可抗拒的，它自动开辟一条直线的或螺旋的进程。所有这些论断都引起了争吵，招来了批评。但真正的批评必须穿透这些论断而击中其共同的基础。人类历史的进步概念无法与一种在雷同的，空泛的时间中的进步概念分开。对后一种进步概念的批判必须成为对进步本身的批判的基础。”

——《历史哲学论纲》，瓦尔特·本雅明

中美贸易战源于特朗普于2018年3月22日签署备忘录，宣布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对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征收关税，涉及的商品总计达600亿美元。中国商务部其后作出反制措施，向128种美国进口商品征税。中美双方曾一度于5月达成暂停贸易战的共识，并发表联合声明寻求和解，但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仍于6月16日公布对华加征关税清单，中国国务院关税税则委员会其后作出对等报复，中国商务部亦重启对美输华多项产品的反倾销调查。

7月6日，特朗普政府正式对来自中国价值340亿美元的商品加征25%关税，标志着特朗普对华关税政策的正式落地。中国商务部其后在声明中指出，“美国违反世贸规则，发动了迄今为止经济史上规模最大的贸易战”。中国海关总署指，中方的报复措施将在美方加征关税措施生效后即行实施。

这次事件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很多人认为在经济全球化的时代，这样的贸易战只能是双输的结果。然而，问题仅仅是贸易冲突这么简单吗？

贸易战，真的只是贸易战？

如果从单纯的贸易角度来看，美国发起的贸易战对中国而言，其影响并不是难以承受的。

首先，中美之间的统计方法存在差异，包括转口贸易、服务贸易等统计因素。这一点已经被很多人指了出来，可以看看下图的对比。

由此可见，如果算上统计差异和服务业贸易中国对美国的逆差，中美之间的贸易顺差并没有特朗普说的那么大。

其次，根据中国海关统计，2017年中美贸易总值为3.95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15.2%，占中国进出口总值的14.2%^[1]。全年中国贸易出口额2.26 万亿美元，其中对美贸易出口4297亿美元，约占19%^[2]。中国政府也在大力推广和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以及和俄罗斯等国的贸易。从长期来看，中国对美国的贸易依存度是逐步降低。

而且，目前美国主要是针对中国计划发展的高科技行业征税，这些行业目前对美国出口依赖并不算高，很多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行业并没有被征税。可以从下图进行对比。

由此可见，中国对美国市场并非决定性的依赖，而且很多互补性强的行业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并且，这些被征税的行业仍然可以出口美国，价格最终会转移到消费者身上。考虑到需求弹性曲线，利润会损失一部分，但不会完全损失。

再次，中国的出口很多是加工贸易。由于中国是世界工厂，在国际生产体系的分工中处于下游位置。从非洲、拉美、中东等地区进口原材料和能源，从日韩台等地区进口零配件等中间品在国内进行组装加工。因此中国得到的利润仅仅是加工组装部分的利润，但是计算时却只按照出厂价格进行计算。所以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包括了日韩台等地区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在贸易战中产生的利润损失，也必然由产业链上所有的国家来承担。这分摊了中国的风险。这一点中国官方也明白^[3]。

最后，虽然近期的人民币贬值并非当局主动为之，也会对中国经济带来很多不利影响（我们后面会提到）。但单纯从贸易方面来说，这可以扩大出口，抵消部分贸易战的不利影响。

根据摩根士丹利经济学家Chetan Ahya、Derrick Y Kam等在3月4日的一份报告中指出，贸易战无论是对于美国还是美国贸易伙伴来说，直接影响都是可控的。如果贸易摩擦扩大且持续下去，大摩预测将拖累中国出口增速1.2个百分点，并拖累中国经济增速0.1个百分点。^[4]在15%、30%、45%三种税率假设下，中国对美国的出口将会分别下降21%、46%、72%；中国总出口对应下降的幅度分别约为4%、8%、13%。^[5]

对美国而言，贸易战的结果也难以预料。BBC指出了美国难以赢得贸易战的5个原因：1.关税可能实际上并不能大力增加就业岗位。2.关税可能会提高美国企业的生产成本。3.关税可能会伤害盟友并招来报复。4.中国有选择权。5.国内政治结果尚不明晰。^[6]

那么，既然贸易战的效果很有限，并不能对中国造成毁灭性打击，也不能扭转美国对外贸易逆差的局面，对美国经济也会造成很大的损失，特朗普又为何如此坚持要打贸易战呢？卢森堡早已给出了答案：“这就是说，关税在今天已经不再是正在发展的资本主义生产对抗更成熟的资本主义生产的保护手段，而是成了一个民族资本集团用来反对另一个民族资本集团的斗争手段。”^[7]我们正在走向一个帝国主义争霸的时代。

二战后的世界资本体系

既然是帝国主义争霸，那就不得不从二战之后的世界格局说起。二战后，全世界形成了以美苏为首的两极世界，进入了冷战时代。由于苏联是官僚计划经济的畸形工人国家，因此虽然参与世界贸易，但总体来说有自己独立的经济体系，并不是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下的一环。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就形成了以美国为首的布雷顿森林体系。

战后美国可以说各方面的实力都对其他资本主义国家处于压倒性的优势地位。“1952年，美国占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生产的近60%，工人总数的33%和企业固定资产总额的一半。对1950年人均生产总水平进行的仔细研究表明，以美国为100，英国相当于55，法国为46，西德37，意大利25。美国煤炭的生产率比英国、西德高3到4倍，为法国的7倍。美国制造业的劳动生产率将近为英国的3倍或者西德的4倍，与日本的差距更大。1950年美国制成品的生产为西德的6倍，与日本的差距更大。1950年它出口的制成品为西德的5倍，日本的17倍。1957年世界最大的50家公司中，非美国的公司仅7家。”^[8]

布雷顿森林体系正是在美国的绝对优势地位下形成，它规定35美元一盎司的黄金官价。美元直接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与美元挂钩。各国央行规定自己货币的含金量，以此来确认同美元的汇率，是一种金汇兑本位制。各国央行可以按照官价用美元向美国兑换黄金。并且实行可调整的钉住汇率制度，规定各国货币对美元的汇率只能在法定汇率上下各1%的幅度内波动。如果市场汇率波动超过法定汇率，各国政府就应进行干预。这套制度在当时稳定了混乱的世界资本主义经济秩序，使得世界资本主义在一定的规则之下进行经济恢复和发展。

然而，布雷顿森林体系存在着根本性的矛盾。除了广为人知的“特里芬难题”^[9]，还有一个重要矛盾是美元的流动性膨胀问题。由于布雷顿森林体系是建立在美国的绝对优势之上，美元的霸权地位实际上是美国领先世界的工业能力和生产力水平所支撑。各国对于美元的信心也来自于美国的绝对实力。一旦美国的工业能力和生产力水平在世界范围内出现相对衰落的趋势，那么美元贬值的压力就会增加。投资者对于美元的信心就会动摇，发现持有美元不如持有黄金，布雷顿森林体系就很难维持下去。但变化是肯定会来的。

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美国的劳动生产率虽然还是保持领先地位，但相对于西欧和日本的优势已经不那么明显。“1955—1970年间，美国制造业固定资产总额增加了57%，西欧主要国家增加116%，日本增加约500%。把就业的增加计算在内，人均固定资产总额的增加（机械化程度提高的指标）美国为38%，西欧为87%，而日本为203%……1954—1970年间，美国平均劳动生产率提高了不到一半，而日本提高了2.5倍，西欧提高了1倍。”^[10]美国本身实力的相对衰落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的重要原因之一。最终在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正式崩溃。

同时，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虽然规定美元是与黄金等值的硬通货，但不能就说美国金融资本统治了资本世界。要真正统治资本世界，必须让所有其他国家资本都丧失真正的独立性。让美国资本对于重要生产基地、各国银行和主要金融组织都达到直接所有和直接控制的地步。如果没有直接控制权，那么资本主义的不平衡发展规律必然会导致霸权的此消彼长。曼德尔指出：“超帝国主义之能够实现，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办到：称霸的帝国主义势力的垄断资本在其最重要的、潜在的竞争对手的内部，取得资本所有权达到有决定性意义的程度。到目前为止，美国帝国主义不论是在西欧，还是在日本，都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这些国家的金融资本大部分仍独立于其美国对手之外。美国的银行在这些国家的经济中，只起一种边际功用”^[11]。布雷顿森林体系就是如此。按照曼德尔的说法，这是一种“持续的帝国主义之间竞争的模式”，虽然仅仅只是在经济上。

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与新自由主义崛起后，美元与黄金脱钩，逐渐形成了以美国的金融资本为主导的世界资本体系。这个体系是其他国家向美国提供资源和商品，美国向其他国家提供美元，后者又通过购买美元债务和美股使得美元回流美国，同时也是作为一种投资行为。这就等于是美国通过自身庞大的债务作为世界市场拉动世界经济，然后又依靠美元霸权使得债务可以不断累积而不至于破灭。布伦纳指出：“美国公共赤字的增长对于全球经济摆脱70年代开始的周期性衰退有着关键性的作用；并且，在私人投资增长不断放缓的条件下，全球经济能够在两次衰退之间保持增长，也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这种赤字政策的实施。”^[12]并且各国资本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需要来维持这个资本体系，否则资本主义的危机会更快到来。在这个金融自由化的体系中，各国资本对于美国金融资本的依赖实际上是加深了，美国的金融霸权也深入到生产的各个环节中。这时可以说有那么一点“超帝国主义”的意味。当然，现在发生的一切也验证了列宁对超帝国主义理论的批判：“资本主义现实中的（而不是英国牧师或德国‘马克思主义者’考茨基的庸俗的小市民幻想中的）‘国际帝国主义的’或‘超帝国主义的’联盟，不管形式如何，不管是一个帝国主义联盟去反对另一个帝国主义联盟，还是所有帝国主义大国结成一个总联盟，都不可避免地只会是两次战争之间的‘喘息’。和平的联盟准备着战争，同时它又是从战争中生长出来的，两者互相制约，在世界经济和世界政治的帝国主义联系和相互关系这个同一基础上，形成和平斗争形式与非和平斗争形式的彼此交替。聪明绝顶的考茨基为了安定工人，使他们同投到资产阶级方面去的社会沙文主义者调和，就把一条链子上的这一环节同另一环节割开，把今天所有大国为了‘安定’中国（请回忆一下对义和团起义的镇压）而结成的和平的（而且是超帝国主义的，甚至是超而又超的帝国主义的）联盟，同明天的、非和平的冲突割开，而这种非和平的冲突，又准备着后天‘和平的’总联盟来瓜分譬如说土耳其，如此等等。”^[13]世界资本的矛盾冲突是资本主义不可避免的规律，美元的霸权体系又有着自身的瓦解逻辑。

在新自由主义的世界体系下，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固有矛盾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被更加放大。虽然美国不用再为美元和黄金的关系担忧，特里芬难题可以暂时搁置，但美元的流动性膨胀问题却越来越严重，长期下去会动摇投资者对美元的信心。金融自由化的世界体系下，资本金融化带来的巨大利润使得实业资本纷纷转向金融业以提高自己的利润率，这造成了美国本土的制造业空心化的趋势。并且美国资本可以全世界逐利而不用考虑美国本土的政治经济情况，更进一步造成了制造业外流的趋势。在新的资本体系下，美国资本加大了对于全世界的吸血力度，而自身却更加衰弱。同时，有贸易逆差国就会有贸易顺差国，美国既然把自身改造成了吸血为生的怪物，那么必然需要别人拥有更加强大的造血能力。德国日本当时的飞速发展就得益与此。世界资本形成了德日负责生产，美国负责消费这样一种格局。

这使得美元缺乏美国工业实力的支撑，根基不稳定，极易流动性过剩。同时工业大国却可以凭借自己的工业实力对美元霸权形成可能的挑战。美国需要不断限制德日的工业实力来保证自己的霸权地位不被威胁，保证各国投资者对美元拥有绝对的信心。这就是当时日美贸易战的原因。由于日本是二战战败国，本国政府独立性差，贸易战的失败也可以说是必然的结果。资本世界的经济虽然分为美日欧三大部分，但政治军事上美国仍然占有绝对主导地位。在打败日本后，美国开启了新一轮的扩张性长波^[14]，提高了美国企业的利润率，暂时解决了贸易逆差的问题，重新确立了自己的霸主地位。当然，打败日本只是提高利润率的一个原因，还有多个原因，这里不详细展开。

美元霸权体系最重要的地方在于，绝大部分世界各国的投资者并不是由于美国的政治军事霸权来被迫维持美元霸权，而是自身本身就是美元霸权的一部分，保卫美元也是保卫自身的利益，对美国有着发自内心的认同。美元或者美国金融产品对于全世界投资者来说，是一种性价比很高的资产，也是一种避险资产和硬通货。这意味着美国是全世界资产阶级的精神祖国，资本的最终归属。运转稳定的资产阶级代议制民主制，无与伦比的高科技和良好的科研氛围，发达的商业社会和移民国家的相对开放，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强大的政治军事实力都深深吸引着全世界的资产阶级。即使都知道这一体系不能长期维持下去，美国通过美元霸权在剥削世界，但在没有可替代资产的情况下，美元和美国金融产品仍然是全世界投资者的首选投资产品。也正是因为如此，资本才愿意把研发环节放在美国。美元没有了黄金，支撑美元的只能是投资者的信心。正是在这种信心下，美元体系才能保持资本回流美国，保证资本金融项的顺差，得到收益并让投资者也得益，以此来增强投资者对美元的信心，吸引全世界更多的投资者。所以，美国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来维持全世界投资者对其的信心。

在1989年华盛顿共识后，美国一度夺回了70年代后失去的世界绝对霸主地位，全世界对美国的信心达到了顶峰。但规律始终是规律，缺乏制造业绝对优势地位的美国比起布雷顿森林体系时期更加容易衰落。过度的金融化导致了美国金融风险极大，最终于2007年爆发了次贷危机。制造业空心化又使得美国国内阶级矛盾加剧，社会问题频发。即使美国用尽手段保卫美元，比如通过亚洲金融风暴、科索沃危机、伊拉克战争等事件打击对手，仍然无法避免美国衰落的结果。

有人认为美国制造业并没有衰落，而是因为产业升级造成的自动化程度提高，美国的制造业仍然具有相当强大的竞争力^[15]。的确，美国仍然占有世界产业链的最上游，拥有大量高附加值制造业，产业结构相比很多国家也好很多。但是我们可以从美国进出口贸易额看出，和世界上其他国家比，美国的制造业在相对衰落。并且在高端产业中，美国面临的竞争压力也在增加，“美国的高科技产品产值在全球的份额已经由1988年的34%下降到2010年的28%，高科技产品出口占全球市场的份额也已经由1998年的22%下降到2010年的15%。”^[16]即使美国仍然拥有全世界最高端的制造业，占据着世界产业链的最上游，美元的流动性膨胀问题不解决还是会削弱美元霸权的基础。

这一后果也最终反映在了政治和军事上，从伊拉克的撤退（这是伊斯兰国兴起的原因之一）导致伊朗势力进入伊拉克，无力控制作为北约成员国的土耳其在叙利亚问题上的小动作，使得土耳其和俄罗斯眉来眼去，无力保卫沙特在中东的地区霸主地位而使沙特将目光观向了远东，无力管理菲律宾而让杜尔杜特在中美之间首鼠两端。这些都是美国衰落的代表性事件。

特朗普的口号“让美国再次强大”可以说是应运而生。美国资产阶级清楚认识到，如果要保卫现有的美元体系，一是需要打败潜在的竞争对手，二是需要加强美国本土的制造业，让美元不至于完全成为空中楼阁。即使美国资产阶级没有再次开启90年代扩张性长波的野心，也会尽一切手段来保住自己的相对优势地位，这就是这次中美贸易战的根源。

中国的发展可以说是近20年来影响世界格局的一个最重要事件。中俄资本主义复辟后，原有的工人国家阵营崩溃，迅速融入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但由于俄国采取的复辟方法失当，工业化水平甚至出现倒退，导致俄国资产阶级具有很强的买办性，经济上无法对美国构成挑战。而中国学习亚洲四小龙模式，通过加入美元体系，发挥比较优势承接发达国家中低端产业资本并进行更新换代，逐步取代日本等成为美元体系下的生产国。而且因为是由工人国家转化而来，继承了工人国家的政治军事遗产，拥有比日本更多的先天优势。相比于俄罗斯，中国继承了畸形工人国家的一整套官僚体系和波拿巴体制^[17]，官僚集团拥有高度的自觉性和强大的行动力，民族性更强而买办性更弱，对美国潜在的威胁也就更大。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中国制造业虽然在大部分领域仍然不能和发达国家相提并论，但其飞速发展已经让美国感觉到了威胁。中美制造业之间的相对差距在缩小。并且巨大的贸易顺差会让中国资本在世界经济体系内的地位得到提升，也会包括金融地位的提升，这是美国资本绝不愿意看到的地方。

如果说在冷战时代，资本世界美日欧的竞争仅仅只是在经济层面，政治军事上因为美国压倒性的优势地位而只有一个美国为首的垄断资本集团（除了印度等国），那么今天在政治经济军事上已经开始形成了全面的帝国主义竞争，也比冷战时代更符合曼德尔定义的“持续的帝国主义之间竞争的模式”。中美之间的矛盾从俄罗斯掩盖下的乌克兰问题、叙利亚问题等走上了前台，中国从躲在俄罗斯身后与美国间接对抗日益变成中美之间的直接对抗。

资本是核心

这次贸易战中，有人嘲笑美国加税也是给在华美资企业加税，是自己惩罚自己。但是他们却忽略了这次贸易战本身就不是单纯为了贸易，而是为了资本，为了让一些跨国资本在帝国主义集团的冲突中进行选边站队。贸易战本质上是一场资本争夺战。

在资本主义的萧条性长波里，由于利润率低，导致货币资本过剩，投资严重不足。而愿意投资资本的稀少，也使得这些资本成为了各国竞相吸引的资源。发展中国家不惜一切代价大力招商引资的原因就在于此。在新自由主义改革初期，由于美国制造业基础雄厚，产业资本过剩，可以通过将制造业外迁等方式帮助提高制造业的利润率，而不用过于担心本国的制造业空心化。但是在美国制造业基础已经不足的今天，如果再这样继续资本流出，美国本土就会加速衰落。所以只能通过人为的方式限制产业资本的流出和吸引海外产业资本的回流，让美资真正成为美国的资本。

资本忽视其母国发展的现象其实早已存在，曼德尔说：“国际资本集中与晚期资本主义国家发展之间的关系的第三个可能的变体是前者相对地说无视后者。在这一方面常举的例子特别有英国、加拿大和某些荷兰的大公司。通常强调的是，这些公司已经使它们的活动国际化到了这样的程度，并且在这么多的国家里生产并实现剩余价值，以致它们对它们祖国的经济和社会局面的发展，大部分变得漠不关心了。”^[18]新自由主义体系下的美国资本更是如此，这是特朗普上台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但这只是暂时的现象，资本可以在一定时期内在各大国家之间游移不定，却最终要选择一个国家作为自己在世界市场进行竞争的后盾。在资本集团的竞争中，国家形态会更加得到加强。现在发生的一切验证了曼德尔对其发展趋势的判断：“这些公司在放弃它们对国家漠不关心的态度之前，在它们寻求控制它们的本国政府或控制它们经营主体处于其管界以内的那个地方政权之前，那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如果它们失败了，那么，这些一度持‘漠不关心’态度的公司，就不得不对于在晚期资本主义时期低估国家的作用而付出高昂的代价。”^[19]现在正是资本对国家漠不关心态度到期的时间，经济全球化从来不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就是一个吸引资本的过程。在利用外资建设本国的同时，也塑造了一批民族资本。但是中国在世界产业链中大部分产业仍然处于中低端位置，面临着资本的结构性短缺，高端产业资本不足制约着中国的进一步发展。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产业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所长黄汉权指出：“当前，我国制造业增加值率为21%左右，而发达国家约为35%至40%；我国人均制造业增加值只有3000多美元，居全球第54位，仅为发达国家水平的三分之一。”^[20]这也是中国政府提出《中国制造2025》的一个重要原因。要想成为世界列强甚至成为世界资本主义的引领者，那就必须产业升级，在高端产业资本上能与美国竞争。而要达到这一步，除了引导本国资本进行自主研发，提升自己，就是吸引海外的高端产业资本进入中国。这是十九大以后不断提出新一轮扩大对外开放的最重要原因。

同时，中国对外资的驾驭手段也变得更为娴熟，使外资能为中国经济做贡献而不至于让中国的经济命脉被外资所掌握。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孙继文表示，“《外商投资产业指导目录（2017年修订）》是中国主动向世界敞开大门、改善中国投资环境的又一重要改革，新《目录》将更好支持外商投资企业对实体经济发展发挥重要作用……新增和修改的鼓励类条目将更好促进引资引技引智相结合，继续鼓励外商投资符合我国产业转型升级方向的领域，支持外资广泛参与‘中国制造2025’战略和创新驱动发展战略。”^[21]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济研究院院长桑百川说：“我们要从政策和制度上保障内外资企业公平竞争，使外资真正融入中国社会，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这是我国的一贯政策。中国会继续积极利用外资，推动公平竞争环境形成，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22]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副主任牛犁指出：“当前我国提出大幅度放宽市场准入，无疑是双赢之举。一方面，放宽外资准入会提高内资企业的竞争意识和生产效率，提高企业创新力和国际竞争力，有利于满足消费者对多样化产品的需求。另一方面，也为国际资本提供了巨大的投资机会和市场空间，优化了全球产业链的布局……大幅度放宽市场准入是我国既定的开放举措，中国将根据自己的需要，按照既定时间表、路线图自主开放，不会因为外部的压力而改变自身的航向。”^[23]由此可见，外资进入基本上是按照中国政府制订的步伐来，像为了激发儿子上进心、帮助处理家庭事务而收养的养子。这个养子一方面不能太优秀，以免彻底打败儿子，不听父亲的话，进而控制全家；还不能太颓废，以免既激发不了儿子的上进心，又干不了父亲给的家务活。

在如何驾驭资本上，中国政府可谓是绞尽了脑汁。彭博社总结了中国为控制资本外流所采取的八项管制措施，分别是：1.加强向海外转移资金的监管。2.控制离岸人民币供应，提高做空人民币成本。3.限制企业购买外汇。4.暂停外资银行的部分外汇业务。5.冻结境外投资额度。6.推迟开通深港通。7.打击银联借记卡的非法使用。8.打击地下钱庄。^[24]甚至直接约谈企业负责人，干预个人换汇管理（比如说在银行层面给予一定的窗口指导，增加一些购汇的文件证明等要求），加强用汇项目审批，故意拖延流程等。^[25]虽然短期看是为了经济平稳运行，但长期来说这一切都是要确保外资为中国服务，也是防止国内资本变成外资加入别国资本集团。

同样，中国政府也在努力提升自己在全世界投资者心中的信心。人民币汇率的稳定一直是中国政府关心的重点问题，为此多次干预了外汇市场。人民币国际化也是中国政府推进的战略目标，每年都会发布《人民币国际化报告》。今年的报告指出，“2017年，我国经济新动能不断增强，对外开放新格局加快形成，人民币国际化在经历一轮周期性回落后强势反弹。截至2017年第四季度，人民币国际化指数已升至3.13，同比提高44.8%，基本上回到2015年的高峰水平，与日元、英镑的国际化水平十分接近。”^[26]在一带一路的项目中，也鼓励人民币的使用，逐步排除美元。人民币的国际地位代表中国在世界经济体系中的地位和投资者的选择，是和美元最终对决的战场。投资人民币还是投资美元，代表全世界资本最终会认同美国还是中国。中国资本在这场资本争夺战中做了准备工作。

我们的态度

我们来看看贸易战可能的结果。由于短期内美国的优势不会消失，并且体现出一定的竞争力，世界资本仍然会以美国马首是瞻。在这个过程中，美国资本会吃掉一些周边的附属资本来维持自身生存（比如说对加拿大和欧盟等进行贸易战），也会给中国资本带来一定压力。但长期来看，除非美国再次开启扩张性长波，否则美国的衰落是无法逆转的趋势（虽然不可能完全衰落，必然作为列强之一）。中国同样也有自身的优势：波拿巴主义下暂时相对稳定和高效的官僚机器；官僚集团保卫利润率的层出不穷的手段；高质量的劳动力和人口红利；一盘散沙的无产阶级；齐全的工业部类；巨大的市场等。当然也有很多劣势：波拿巴的管制和最终不稳定性；不成熟的商业制度；严重的环境污染；糟糕的科研氛围；相对单一民族的封闭；周边有地缘政治风险等。世界资本会逐渐分化，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押宝在哪边（当然也有部分资本会去印度等相对独立的国家）。虽然爆发大战的可能性不高，但走向冷战的可能性很大。当然这同美苏冷战不同，而更类似于一战前的英德关系。

中国的未来则要考虑更多因素。首先中国不是一个资产阶级代议制的民主国家，而是一个资产阶级的波拿巴主义国家。中国的资产阶级本身尚未成熟到能直接管理政权，是一个需要波拿巴父亲保护的小孩，同时也会受到波拿巴父亲的管教。虽然波拿巴父亲能保卫资本主义，帮助资产阶级提高利润率，压制工人斗争。但一方面波拿巴父亲只能保护一部分资本，不能保护所有资本，这部分被保护的资本也并不自由。另一方面大家都会面临波拿巴父亲去世之后怎么办的问题。波拿巴主义是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的，它最后必然会以剧变和动荡结束，当然这个时间点以及导火索现在谁也不知道。

作为无产阶级，我们应该明白无论是短期的贸易战，还是长期的帝国主义争霸，都对我们的利益没有任何好处，更会使我们成为资产阶级博弈的砝码和炮灰。因此我们应该坚决反对贸易战。当然，这并不是站在中国资本一边反对美国资本发起的贸易战，而是同样也要反对中国资本对美国资本的报复性贸易战，这只会提高两国无产阶级的生活成本。并且在资本争夺战中，要反对民族主义思潮，明白资本无论在什么地方选址，都会剥削工人。是资本主义追求利润的逻辑造成了一部分人辛苦工作，另一部分人失业，而不是一部分工人抢了另一部分工人的工作。

我们还需要加强中美两国无产阶级的联系和团结，消解不同国家无产阶级之间的隔阂，共同反对本国的资本主义，打击资本，防止成为本国资产阶级的炮灰。“国际帝国主义经济的发展步伐越是放慢下来，那么，最主要的资本主义国家内部的各种社会矛盾，就会越变得尖锐。资本的国际竞争越是残忍，那么，这些社会矛盾就会越趋尖锐化，随之而来的是每一个个别的帝国主义阶级要以既牺牲其自身的工人的利益、也牺牲其对手的利益的方式来解决其特殊的矛盾和各种困难——换句话说，就是将这些矛盾和困难输出给他们的竞争对手。在未来的岁月中，强化阶级斗争的结果，将会反过来共同确定资本国际集中的步伐和形式。阶级斗争的矛头越是从指向国民收入的分配方面转而指向对于生产手段的控制的进攻和对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进攻，那么，工人阶级对于资本国际集中的各种变体的姿态，就会越加独立，工人阶级对于所谓‘罪恶较少’政策路线，就会越要避免。”^[27]

由于波拿巴主义最终的不稳定性，它的剧变以及在剧变之后会有怎样的变化取决于国内阶级斗争形势的变化。我们要看到虽然中国的资产阶级仍不成熟，但无产阶级可以说也同样不成熟。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即使当前的波拿巴倒台，也会出现另一个波拿巴专政或者陷入普遍的混乱。我们要加强自身，为将来的形势做准备。

2018年7月19日

[1] 《海关总署：中国2017年对美贸易顺差为1.87万亿 增13%》，http://www.cs.com.cn/xwzx/201801/t20180112_5664298.html

[2] 《中美贸易战影响之中国篇：短期谨防输入通胀，长期加快经济转型》，https://www.sohu.com/a/229579280_263888

[3] 《美媒终于算对了中美贸易战这笔帐！》，https://news.china.com/zw/news/13000776/20180710/32663664.html

[4] 《美国贸易战对亚洲影响有多大？》，http://www.sohu.com/a/225284023_117959

[5] 《中美贸易战一旦开打 索罗斯给出一个震惊四座的论断》，http://finance.sina.com.cn/stock/usstock/c/2018-03-23/doc-ifysnevk8912048.shtml

[6] 《Five reasons why trade wars aren’t easy to win》，https://www.bbc.com/news/business-43262278

[7] 《社会改良还是社会革命》，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rosa-luxemburg/1898/05.htm

[8] 《战后资本主义大繁荣的形成和破产》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reference-books/1984book/10.htm

[9] 1960年，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特里芬在其《黄金与美元危机——自由兑换的未来》一书中提出“由于美元与黄金挂钩，而其他国家的货币与美元挂钩，美元虽然取得了国际核心货币的地位，但是各国为了发展国际贸易，必须用美元作为结算与储备货币，这样就会导致流出美国的货币在海外不断沉淀，对美国国际收支来说就会发生长期逆差；而美元作为国际货币核心的前提是必须保持美元币值稳定，这又要求美国必须是一个国际贸易收支长期顺差国。这两个要求互相矛盾，因此是一个悖论。”这一内在矛盾称为“特里芬难题”。

[10] 《战后资本主义大繁荣的形成和破产》，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reference-books/1984book/10.htm

[11] 《晚期资本主义》，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pdf/the_fourth_international/mandel/late_capitalism.pdf

[12] 《繁荣与泡沫:全球视角中的美国经济》

[13] 《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lenin/15.htm#9

[14] 扩张性的长波是指抵消平均利润率下降趋势的力量以强烈的和同步的方式起作用的时期。萧条性的长波是指抵消平均利润率下降趋势的力量较少，较弱，并且不那么同步的时期。可参考《资本主义发展的长波》，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ernest-mandel/1995book/marxist.org-chinese-mandel-1995book-index.htm

[15] 《你离失业还有多远？美国制造业现状或许能告诉你答案》，http://www.cb.com.cn/guojijingji/2017_0810/1194194.html

[16] 《美国制造业对美经济的影响及展望》，http://www.cnki.com.cn/Article/CJFDTotal-MGWT201602007.htm

[17] 所谓波拿巴主义，我们的意思是指这么的一种政体：在其间，经济上占统治地位的阶级原是具有行民主政府的方法所必需的各种素质，但它为了保存本阶级的所有，不得不容忍一个冠以“救主”之名的军方和警察机器不受控制的指令骑在自己头上。这种局面由阶级矛盾变得愈发尖锐的时期所开创；波拿巴主义之目的是为了阻止冲突的爆发。——《再论波拿巴主义》，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trotsky/mia-chinese-trotsky-193503.htm

[18] 《晚期资本主义》，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pdf/the_fourth_international/mandel/late_capitalism.pdf

[19] 《晚期资本主义》，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pdf/the_fourth_international/mandel/late_capitalism.pdf

[20] 《促进产业迈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http://finance.sina.com.cn/roll/2017-11-08/doc-ifynmvuq9430760.shtml

[21] 《支持外资广泛参与“中国制造2025”》，http://www.gov.cn/xinwen/2017-06/30/content_5206870.htm

[22] 《推动形成全面开放新格局》，http://cpc.people.com.cn/19th/n1/2017/1023/c414305-29603380.html

[23] 《新一轮扩大开放有何不同》，http://news.ifeng.com/a/20180516/58317179_0.shtml

[24] 《外媒：中国朝资本外流连开八枪 美国“倒下了”》，http://finance.ifeng.com/a/20160803/14675547_0.shtml

[25] 《中国跨境资本流出继续受限 “宽进严出”仍是主旋律》，http://www.sohu.com/a/122639315_538698

[26] 《人民币国际化报告发布 人民币总体稳定》，http://money.163.com/18/0715/11/DMOJUQJK00258105.html

[27] 《晚期资本主义》，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pdf/the_fourth_international/mandel/late_capitalism.pdf